首頁 拍案驚奇

丹客半黍九還 富翁千金一笑

今小子說一個鬆江富翁,姓潘,是個國子監監生。胸中廣博,極有口才,也是一個有意思的人。卻有一件癖性,酷信丹術。俗語道:“物聚於所好。”果然有了此好,方士源源而來。零零星星,也弄掉了好些銀子,受過了好些丹客的騙。他隻是一心不悔,隻說無緣,遇不著好的:“從古有這家法術,豈有做不來的事?畢竟有一日弄成了,前邊些小所失,何足為念?”把這事越好得緊了。這些丹客,我傳與你,你傳與我,遠近盡聞其名。左右是一夥的人,推班出色[1],沒一個不思量騙他的。

一日秋間,來到杭州西湖上遊賞,賃一個下處住著。隻見隔壁園亭上歇著一個遠來客人,帶著家眷,也來遊湖。行李甚多,仆從齊整。那女眷且是生得美貌,打聽來是這客人的愛妾。日日雇了天字一號的大湖船,擺了盛酒,吹彈歌唱俱備。攜了此妾下湖,淺斟低唱,觥籌交舉。滿桌擺設酒器,多是些金銀異巧式樣,層見迭出。晚上歸寓,燈火輝煌,賞賜無算。潘富翁在隔壁寓所,看得呆了,想道:“我家裏也算是富的,怎能夠到得他這等揮霍受用?此必是個陶朱、猗頓[2]之流,第一等富家了。”心裏豔慕,漸漸教人通問,與他往來相拜。通了姓名,各道相慕之意。

富翁乘間問道:“吾丈如此富厚,非人所及。”那客人謙讓道:“何足掛齒?”富翁道:“日日如此用度,除非家中有金銀高北鬥,才能像意。不然,也有盡時。”客人道:“金銀高北鬥,若隻是用去,要盡也不難。須有個用不盡的法兒。”富翁見說,就有些著意了,問道:“如何是用不盡的法?”客人道:“造次之間,不好就說得。”富翁道:“畢竟要請教。”客人道:“說來吾丈未必解,也未必信。”富翁見說得蹺蹊,一發殷勤求懇,必要見教。客人屏去左右從人,附耳道:“吾有‘九還丹’,可以點鉛汞為黃金。隻要煉得丹成,黃金與瓦礫同耳,何足貴哉?”富翁見說是丹術,一發投其所好,欣然道:“原來吾丈精於丹道,學生於此道最是心契,求之不得。若吾丈果有此術,學生情願傾家受教。”客人道:“豈可輕易傳得?小小試看,以取一笑則可。”便教小童熾起爐炭,將幾兩鉛汞熔化起來。身邊腰袋裏摸出一個紙包,打開來都是些藥末,就把小指甲挑起一些些來,彈在罐裏。傾將出來,連那鉛汞不見了,都是雪花也似的好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