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朝某府某縣,有一人姓趙,排行第六,人多叫他做趙六老。家聲清白,囊橐肥饒。夫妻兩口,生下一子,方離乳哺,是他兩人心頭的氣,身上的肉。
未生下時,兩人各處許下了偌多香願。隻此一節上,已為這兒子費了無數錢財。不期三歲上出起痘來,兩人終夜無寐,遍訪名醫,多方覓藥,不論資財。隻求得孩兒無恙,便殺了身己,也自甘心。兩人憂疑驚恐,巴得到痘花回好,就是黑夜裏得了明珠,也沒得這般歡喜。看看調養得精神完固,也不知服了多少藥料,吃了多少辛勤,壞了多少錢物。殷殷撫養,到了六七歲,又要送他上學。延一個老成名師,擇日叫他拜了先生,取個學名喚做趙聰。先習了些《神童》《千家詩》,後習《大學》。兩人又怕兒子辛苦了,又怕先生拘束他,生出病來,每日不上讀得幾句書便歇了。那趙聰也倒會體貼他夫妻兩人的意思,常隻是詐病佯疾,不進學堂。兩人卻是不敢違拗了他。那先生看了這些光景,口中不語,心下思量道:“這真叫做禽犢之愛!適所以害之耳。養成於今日,後悔無及矣。”卻隻是冷眼旁觀,任主人家措置。
過了半年三個月,忽又有人家來議親,卻是一個宦戶人家,姓殷,老兒曾任太守,故了。趙六老卻要攀高,央媒求了口帖,選了吉日,極濃重的下了一付謝允禮,自此聘下了殷家女子。逢時致時,逢節致節,往往來來,也不知費用了多少禮物。
韶光短淺,趙聰因為嬌養,直挨到十四歲上才讀完得經書。趙六老還道是他出人頭地,歡喜無限。十五六歲,免不得教他試筆作文。六老此時為這兒子麵上,家事已弄得七八了。沒奈何,要兒子成就,情願借貸延師,又重幣延請一個飽學秀才與他引導。每年束脩五十金,其外節儀與夫供給之盛,自不必說。那趙聰原是個極貪安宴、十日九不在書房裏的,做先生倒落得吃自在飯,得了重資,省了氣力。為此就有那一班不成才、沒廉恥的秀才,便要謀他館穀[1]。自有那有誌向、誠實的,往往卻之不就。此之謂賢愚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