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傅雷談藝錄

從“工部局中國音樂會” 說到中國音樂與戲劇的前途

我一向懷著這個私見:中國音樂在沒有發展到頂點的時候,已經絕滅了;而中國戲劇也始終留在那“通俗的”階段中,因為它缺少表白最高情緒所必不可少的條件——音樂。由是,我曾大膽地說中國音樂與戲劇都非重行改造不可。

中國民族的缺乏音樂感覺,似乎在曆史上已是很悠久的事實,且也似乎與民族的本能有深切關連。我們可以依據雕塑、繪畫來推究中國各個時代的思想與風化,但藝術最盛的唐宋兩代,就沒有音樂的地位。不論戲劇的形式,從元曲到昆曲到徽劇而京劇,有過若何顯明的變遷,音樂的成分,卻除了幾次摻入程度極低的外國因子以外,在它的組成與原則上,始終沒有演化,更談不到進步。例如,昆曲的最大的特征,可以稱為高於其他劇曲者,還是由於文字的多,音樂的少。至於西樂中的奏鳴曲、兩重奏(due)、三重奏(trio)、四重奏(quarto)、五重奏以至交響樂(symphonie)一類的純粹音樂,在中國更從未成立。

音樂藝術的發展如是落後,實在有它深厚的原因。

第一是中國民族的“中庸”的教訓與出世思想。中國所求於音樂的,和要求於繪畫的一樣,是超人間的和平(也可說是心靈的均衡)與寂滅的虛無。前者是儒家的道德思想(《禮記》中的《樂記》便是這種思想的最高表現),後者是儒家的形而上精神(以《淮南子》的《論樂》為證)。所以,最初的中國音樂的主義和希臘的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柏拉圖輩的不相上下。它的應用也在於祭獻天地,以表現“天地協和”的精神(如《八佾之舞》)。至於道家的學說,則更主張“視於無形,則得其所見矣;聽於無聲,則得其所聞矣。至味不慊,至言不文,至樂不笑,至音不叫……聽有音之音者聾,聽無音之音者聰,不聰不聾,與神明通”的極端靜寂、極端和平、“與神明通”的無音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