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德爾的神劇固然追求異教精神,但他畢竟不是公元前四五世紀的希臘人,他的作品隻是十八世紀一個意大利化的日耳曼人向往古希臘文化的表現。便是《賽米裏》吧,口吻仍不免帶點兒浮誇(pompous)。這不是韓德爾個人之過,而是民族與時代之不同,絕對勉強不來的。將來你有空閑的時候(我想再過三五年,你音樂會一定可大大減少,多一些從各方麵進修的時間),讀幾部英譯的柏拉圖、色諾芬一類的作品,你對希臘文化可有更多更深的體會。再不然你一朝去雅典,盡管山陵剝落(如丹納書中所說),麵目全非,但是那種天光水色(我隻能從親自見過的羅馬和那不勒斯的天光水色去想像),以及巴台農神廟的廢墟,一定會給你強烈的激動、狂喜,非言語所能形容,好比四五十年以前鄧肯在巴台農廢墟上光著腳不由自主地跳起舞來(《鄧肯(Duncun)自傳》,倘在舊書店中看到,可買來一讀)。真正體會古文化,除了從小“泡”過來之外,隻有接觸那古文化的遺物。我所以不斷寄吾國的藝術複製品給你,一方麵是滿足你思念故國,緬懷我們古老文化的饑渴,一方麵也想用具體事物來影響彌拉。從文化上、藝術上認識而愛好異國,才是真正認識和愛好一個異國;而且我認為也是加強你們倆精神契合的最可靠的鏈鎖。
一九六一年六月二十六日 晚
……維也納派的repose(和諧恬靜),推想當是一種閑適恬淡而又富於曠達胸懷的境界,有點兒像陶靖節、杜甫(某一部分田園寫景)、蘇東坡、辛稼軒(也是田園曲與牧歌式的詞)。但我還捉摸下到真正維也納派的所謂repose,不知你的體會是怎麽回事?
近代有名的悲劇演員可分兩派:一派是渾身投入,忘其所以,觀眾好像看到真正的劇中人在麵前歌哭;情緒的激動,呼吸的起伏,竟會把人以火熱的浪潮中卷走,Sarah Bernhardt(莎拉·伯恩哈特)[8]即是此派代表(巴黎有她的紀念劇院)。一派刻劃人物惟妙惟肖,也有大起大落的**,同時又處處有一個恰如其分的節度,從來不流於“狂易”之境。心理學家說這等演員似乎有雙重人格:既是演員,同時又是觀眾。演員使他與劇中人物合一,觀眾使他一切演技不會過火(即是能入能出的那句老話)。因為他隨時隨地站在圈子以外冷眼觀察自己,故即使到了猛烈的**峰頂仍然能控製自己。以藝術而論,我想第二種演員應當是更高級。觀眾除了與劇中人發生共鳴,親身經受強烈的情感以外,還感到理性節製的偉大,人不被自己情欲完全支配的偉大。這偉大也就是一種美。感情的美近於火焰的美、浪濤的美、疾風暴雨之美,或是風和日暖、鳥語花香的美;理性的美卻近於鑽石的閃光、星星的閃光、近於雕刻精工的美、完滿無疵的美,也就是智慧之美!情感與理性平衡所以最美,因為是最上乘的人生哲學,生活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