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的人,總是好人;死者的遺稿,總是傑作。近來上海有許多人,在介紹白采[1]的生平和他的詩歌小說,我也很抱同感,因為白采的死,的確是可憐得很,是值得同情的。同時北京也有許多人,在吊劉夢葦[2],憶劉夢葦,懷劉夢葦,我也為他傷心,因為他死得太年輕,若是不死,將來的成就,或者是很大很大,可以敵過西歐的許多詩人的。這兩位詩人,死是的確死了,哭他們的人,也是無淚不灑了,現在隻有一位天台詩人王以仁[3],出家以及半載,生死未卜,而吊他懷他,打聽他消息的人,隻有一個許傑[4]。以仁大約是交遊不廣,習氣太深,所以他出門六七個月,社會上仿佛是已經可以不再要他來充四萬萬數目裏邊的一個樣子。我與他,本來有一麵之識,並且和他兩位朋友許傑和陳震[5]也很熟悉,所以在此地,很想懷一懷他,來打聽他一個下落。據他自己說來,他對於我的文章,頗有嗜痂之癖,現在我這裏寫文章紀念他,追懷他,由神經過敏的人看來,不免要疑我在自吹自捧,然而實際上,我對於我自家的作品,最不滿意。對於模仿我的文章的人,我心裏雖是愛護他們,但實際上對於他們的作品,或者比對於自家的,更要不滿意一點。這一層心理,請大家翻開英國小說雜論家H.G.Wells[6]——這一位先生的作品,我是不歡喜的——序G.Gissing[7]的崇拜者Erank Swrnnerton的小說《Nocturne》的一段短文來看的時候,就可以明白。Wells的作品,我雖則不喜歡,但他做的那一篇序文,卻**裸地把老作家導引新進作家的心理寫出,當時我讀了很覺得感佩。區區小子當然不敢以老作家自居,以年齡和成就的工作說來,我們都還是在門外的學習者,而以仁也不必要我來推薦,他的真價,早已有人認識了,可是在互吹互捧很流行的現在中國文壇上,這一點也不得不預先留意,特地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