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故都的秋(2018)

送仿吾的行

夜深了,屋外的蛙聲、蚯蚓聲,及其他的雜蟲的鳴聲,也可以說是如雨,也可以說是如雷。幾日來的日光驟雨,把庭前的樹葉,催成作青蔥的廣幕,從這幕的**,透過來的一盞兩盞的遠處大道上的燈光,煞是淒涼,煞是悲寂。你要曉得,這是首夏的後半夜,我們隻有兩個人,在高樓的回廊上默坐,又兼以一個是飄零在客,一個是門外天涯,明朝晨雞一唱,仿吾[1]就要過江到漢口去上輪船去的。

天上的星光繚亂,月亮早已下山去了。微風吹動簾衣,幽幽的一響,也大可豎人毛發。夜歸的瞎子,在這一個時候,還在街上,拉著胡琴,向東慢慢走去。啊啊,瞎子!你所求的,究竟是什麽東西,為的是什麽呀?

瞎子過去了,胡琴聲也聽不出來了,蛙聲蚯蚓聲雜蟲聲,依舊在百音雜奏;我覺得這沉默太壓人難受了,就鼓著勇氣,叫了一聲:

“仿吾!”

這一聲叫出之後,自家也覺得自家的聲氣太大,底下又不敢繼續下去。兩人又默默地坐了幾分鍾。

頑固的仿吾,你想他講出一句話來,來打破這靜默的妖圍,是辦不到的。但是這半夜中間,我又講話講得太多了,若再講下去,恐怕又要犯起感傷病來。人到了三十,還是長籲短歎,哭己憐人,是沒出息的人幹的事情;我也想做一個強者,這一回卻要硬它一硬,怎麽也不願意再說話。

亭銅,亭銅,前邊山腳下女尼庵的鍾磬聲響了,接著又是比丘尼誦《法華經》的聲音,木魚的聲音:

“那是什麽?”

仍複是仿吾一流的無文采的問語。

“那是尼姑庵,尼姑念經的聲音。”

“倒有趣得很。”

“還有一個小尼姑哩!”

“有趣得很!”

“若在兩三年前,怕又要做一篇極其濃豔的小說來做個紀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