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故都的秋(2018)

回憶魯迅

魯迅已故的時候,我正漂流在福建。那一天晚上,剛在南台一家飯館裏吃晚飯,同席的有一位日本的新聞記者,一見麵就問我,魯迅逝世的電報,接到了沒有?我聽了,雖則大吃了一驚,但總以為是同盟社造的謠。因為不久之前,我曾在上海會過他,我們還約好於秋天同去日本看紅葉的。後來雖也聽到他的病,但平時曉得他老有因為落夜而致傷風的習慣,所以,總覺得這消息是不可靠的誤傳。因為得了這一個消息之故,那一天晚上,不待終席,我就走了。同時,在那一夜裏,福建報上,有一篇演講稿子,也有改正的必要,所以從南台走回城裏的時候,我就直上了報館。

晚上十點以後,正是報館裏最忙的時候,我一到報館,與一位負責的編輯,隻講了幾句話,就有位專編國內時事的記者,拿了中央社的電稿,來給我看了;電文卻與那一位日本記者所說的一樣,說是“著作家魯迅,於昨晚在滬病故”了。

我於驚愕之餘,就在那一張破稿紙上,寫了幾句電文,“上海申報轉許景宋女士:驟聞魯迅噩耗,未敢置信,萬請節哀,餘事麵談。”第二天的早晨,我就踏上了三北公司的靖安輪船,奔回到了上海。

魯迅的葬事,實在是中國文學史上空前的一座紀念碑,他的葬儀,也可以說是民眾對日人的一種示威運動。工人、學生、婦女團體,以前魯迅生前的摯友親戚,和讀他的著作,受他的感化的不相識的男男女女,參加行列的,總有一萬人以上。

當時,中國各地的民眾正在熱叫著對日開戰,上海的知識分子,尤其是孫夫人蔡先生等舊日自由大同盟的諸位先進,提倡得更加激烈,而魯迅適當這一個時候去世了,他平時,也是主張對日抗戰的,所以民眾對於魯迅的死,就拿來當作了一個非抗戰不可的象征;換句話說,就是在把魯迅的死,看作了日本侵略中國的具體事件之一。在這個時候,在這一種情緒下的全國民眾,對魯迅的哀悼之情,自然可以不言而喻了;所以當時全國所出的刊物,無論哪一種定期或不定期的印刷品上,都充滿了哀吊魯迅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