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文瞞著基蒂的這些悲痛與自殺的憧憬,亦即是托爾斯泰同時瞞著他的妻子的。但他還未達到他賦予書中主人翁的那般平靜。實在說來,平靜是無從傳遞給他人的。我們感到他隻願望平靜卻並未實現,故列文不久又將墮入懷疑。托爾斯泰很明白這一層。他幾乎沒有完成本書的精力與勇氣。《安娜小史》在沒有完成之前,已使他厭倦了。[368]他不複能工作了。他停留在那裏,不能動彈,沒有意誌,厭棄自己,對著自己害怕。於是,在他生命的空隙中,發出一陣深淵中的狂風,即是死的眩惑。托爾斯泰逃出了這深淵以後,曾述及這些可怕的歲月。
“那時我還沒有五十歲,”他說,“我愛,我亦被愛,我有好的孩子,大的土地,光榮,健康,體質的與精神的力強;我能如一個農人一般刈草;我連續工作十小時不覺疲倦。突然,我的生命停止了。我能呼吸,吃,喝,睡眠。但這並非生活。我已沒有願欲了。我知道我無所願欲。我連認識真理都不希望了。所謂真理是:人生是不合理的。我那時到了深淵前麵,我顯然看到在我之前除了死以外什麽也沒有。我,身體強健而幸福的人,我感到再不能生活下去。一種無可抑製的力驅使我要擺脫生命。……我不說我那時要自殺。要把我推到生命以外去的力量比我更強;這是和我以前對於生命的憧憬有些相似,不過是相反的罷了。我不得不和我自己施用策略,使我不致讓步得太快。我這幸福的人,竟要把繩子藏起以防止我在室內的幾個衣櫥之間自縊。我也不複挾著槍去打獵了,恐怕會使我起意。[369]我覺得我的生命好似什麽人和我戲弄的一場惡作劇。四十年的工作,痛苦,進步,使我看到的卻是一無所有!什麽都沒有。將來,我隻留下一副腐蝕的骸骨與無數的蟲蛆……隻在沉醉於人生的時候一個人才能生活;但醉意一經消滅,便隻看見一切是欺詐,虛妄的欺詐……家庭與藝術已不能使我滿足。家庭,這是些和我一樣的可憐蟲。藝術是人生的一麵鏡子。當人生變得無意義時,鏡子的遊戲也不會令人覺得好玩了。最壞的,是我還不能退忍。我仿佛是一個迷失在森林中的人,極端憤恨著,因為是迷失了,到處亂跑不能自止,雖然他明白多跑一分鍾,便更加迷失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