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人們講起托爾斯泰關於科學與藝術的思想時,往常竟不注意他表露這些思想最重要的著作:《我們應當做什麽?》(一八八四——一八八六)在此,托爾斯泰第一次攻擊科學與藝術;以後的戰鬥中更無一次是與這初次衝突時的猛烈相比擬的。我們奇怪最近在法國對科學與知識階級的虛榮心加以攻擊之時,竟沒有人想起重新瀏覽這些文字。它們包含著對於下列種種人物的最劇烈的抨擊:“科學的宦官”“藝術的僭越者”,那些思想階級,自從打倒了或效忠了古昔的統治階級(教會,國家,軍隊)之後,居然占據了他們的地位,不願或不能為人類盡些微的力,借口說人家崇拜他們,並盲目地為他們效勞,如主義一般宣揚著一種無恥的信仰,說什麽為科學的科學,為藝術的藝術,——這是一種謊騙的麵具,借以遮掩他們個人的自私主義與他們的空虛。
“不要以為,”托爾斯泰又說,“我否定藝術與科學。我非特不否定它們,而是以它們的名義驅逐那些出賣殿堂的人。”
“科學與藝術和麵包與水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真的科學是對於天職的認識,因此是對於人類的真正的福利的認識。真的藝術是認識天職的表白,是認識全人類的真福利的表白。”
他頌讚的人,是:“自有人類以來,在豎琴或古琴上,在言語或形象上,表現他們對著欺罔的奮鬥,表現他們在奮鬥中所受的痛苦,表現他們的希望善獲得勝利,表現他們為了惡的勝利而絕望和為了企待未來的熱情。”
於是,他描畫出一個真正藝術家的形象,他的辭句中充滿著痛苦的與神秘的熱情:
“科學與藝術的活動隻有在不僭越任何權利而隻認識義務的時候才有善果。因為犧牲是這種活動的原素,故才能夠為人類稱頌。那些以精神的勞作為他人服務的人,永遠為了要完成這事業而受苦:因為唯有在痛苦與煩悶中方能產生精神的境界。犧牲與痛苦,便是思想家與藝術家的運命:因為他的目的是大眾的福利。人是不幸的,他們受苦,他們死亡,我們沒有時間去閑逛與作樂。思想家或藝術家從不會如一般人素所相信的那樣,留在奧林匹克山的高處,他永遠處於惶惑與激動中。他應當決定並說出何者能給予人類的福利,何者能拯萬民於水火;他不決定,他不說出,明天也許太晚了,他自己也將死亡了……並非是在一所造成藝術家與博學者的機關中教養出來的人(且實在說來,在那裏,人們隻能造成科學與藝術的破壞者),亦非獲得一紙文憑或享有俸給的人會成為一個思想家或藝術家;這是一個自願不思索不表白他的靈魂的蘊藉,但究竟不能不表白的人,因為他是被兩種無形的力量所驅使著:這是他的內在的需要與他對於人類的愛情。絕沒有心廣體胖、自得自滿的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