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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告終了”

戰鬥告終了,以八十二年的生命作為戰場的戰鬥告終了。悲劇的光榮的爭戰,一切生的力量,一切缺陷一切德性都參與著。——一切缺陷,除了一項,他不息地抨擊的謊言。

最初是醉人的自由,在遠遠裏電光閃閃的風雨之夜互相摸索衝撞的情欲,——愛情與幻夢的狂亂,永恒的幻象。高加索,塞瓦斯托波爾,這騷亂煩悶的青春時代……接著,婚後最初幾年中的恬靜。愛情,藝術,自然的幸福,《戰爭與和平》。天才的最高期,籠罩了整個人類的境界,還有在心魂上已經成為過去的,這些爭鬥的景象。他統治著這一切,他是主宰;而這,於他已不足夠了。如安德烈親王一樣,他的目光轉向奧斯特利茨無垠的青天。是這青天在吸引他:

“有的人具有強大的翅翼,為了對於世俗的戀念墮在人間,翅翼折斷了:例如我。以後,他鼓著殘破的翅翼奮力衝飛,又墮下了。翅翼將會痊愈變成完好的。我將飛翔到極高。上帝助我!”[439]

這是他在最驚心動魄的暴風雨時代所寫的句子,《懺悔錄》便是這時期的回憶與回聲。托爾斯泰曾屢次墮在地下折斷了翅翼。而他永遠堅持著。他重新啟程。他居然“遨翔於無垠與深沉的天空中了”,兩張巨大的翅翼,一是理智一是信仰。但他在那裏並未找到他所探求的靜謐。天並不在我們之外而在我們之內。托爾斯泰在天上仍舊激起他熱情的風波,在這一點上他和一切舍棄人世的使徒有別:他在他的舍棄中灌注著與他在人生中同樣的熱情。他所抓握著的永遠是“生”,而且他抓握得如愛人般的強烈。他“為了生而瘋狂”。他“為了生而陶醉”。沒有這醉意,他不能生存。[440]為了幸福,同時亦為了苦難而陶醉,醉心於死,亦醉心於永生。[441]他對於個人生活的舍棄,隻是他對於永恒生活的企慕的呼聲而已。不,他所達到的平和,他所喚引的靈魂的平和,並非是死的平和。這是那些在無窮的空間中熱烈地向前趲奔的人們的平和。在於他,憤怒是沉靜的,[442]而沉靜卻是沸熱的。信心給予他新的武器,使他把從初期作品起便開始的對於現代社會的謊言的戰鬥,更憤激地繼續下去。他不再限於幾個小說中的人物,而向一切巨大的偶像施行攻擊了:宗教,國家,科學,藝術,自由主義,社會主義,平民教育,慈善事業,和平運動……[443]他痛罵它們,把他們攻擊得毫無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