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約翰·克利斯朵夫:全3冊

第三部02

離開飯桌的時候已經三點半,他們頭腦都有點重甸甸的。耿士倒在一張沙發裏,很想睡個中覺。蘇茲經過了早上那種緊張的情緒,再加那些幹杯,也支持不住了。兩人都希望克利斯朵夫坐下來給他們彈上幾小時的琴。可是那怪脾氣的年輕人精神百倍,興致好得很:他按了兩三個和弦,突然把琴關上了,望望窗外,提議出去遛個半天。他覺得田野美極了。耿士表示不大熱心,但蘇茲立刻認為這主意妙極了,他本應當帶客人去瞧瞧本地的公園。耿士皺了皺眉頭,可也不表異議:因為他和蘇茲一樣願意讓克利斯朵夫欣賞一下他們的本地風光。

於是他們出去了。克利斯朵夫攙著蘇茲的手臂走得很快,超過了老人的體力。耿士跟在後麵抹著汗。他們很興奮地談著話。人家站在屋門口看見他們走過,都覺得蘇茲教授今天的神氣活像個年輕人。一出城,他們就往草原上走。耿士抱怨天氣太熱。一點不體恤人的克利斯朵夫可認為氣候好極了。還算是兩老運氣,因為他們常常停下來討論問題,而繼續不斷的談話也令人忘了路程的遙遠。他們進了樹林。蘇茲背著歌德和莫裏克的詩句。克利斯朵夫很喜歡詩歌,可一首都記不得,他一邊聽一邊恍恍惚惚地幻想起來,終於音樂代替了字句,把詩完全給忘了。他佩服蘇茲的記憶力。把他和哈斯萊比較之下,差別真是太大了!一個是又老又病,一年倒有一大半關在臥房裏,差不多在這個內地小城中過了一輩子,可是他精神多麽活躍!一個是又年輕又出名,住著藝術中心的大都市,舉行音樂會的時候跑遍了歐洲,可是他對什麽都不感興趣,什麽都不願意知道!克利斯朵夫所知道的現代藝術的潮流,蘇茲不但全部熟悉,而且還知道無數關於古代與外國音樂家的事,為克利斯朵夫聞所未聞的。他的記憶仿佛是一口深不可測的蓄水池,凡是天上降下的甘霖都給它保存在那裏。克利斯朵夫聚精會神地汲取它的寶藏;蘇茲看見克利斯朵夫興致這樣濃厚也覺得不勝快慰。他有時碰到過一些殷勤的聽眾或溫良恭順的學生,可始終缺少一顆年輕而熱烈的心來分享他多麽豐富的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