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克利斯朵夫和母親簡直不大說話了。他們非但不盡量享受這最後幾天,反而生著無謂的氣,把有限的光陰虛度了,把多少感情糟蹋了,——兩個相愛的人往往有這種情形。他們隻在吃飯的時候見麵,相對坐著,彼此不瞧一眼,不做一聲,勉強吞幾口東西,不是為了吃而是為了免得發僵。克利斯朵夫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從喉頭迸出幾個字,魯意莎卻置之不理;而等到她想開口的時候,又是他不做聲了。母子倆都受不了這個局麵;但這局麵越延長,他們越沒法擺脫。難道他們就這樣分手嗎?那時魯意莎可明白自己過去的偏枉和笨拙了;但她那麽痛苦,不知道怎樣去挽回她認為已經失掉的兒子的心,不知道怎樣去阻止她絕對不允考慮的遠行。克利斯朵夫偷覷著母親蒼白虛腫的臉,心裏難過得像受著毒刑一樣;但他已經下了必走的決心,而且知道那是自己生死攸關的大事,便隻希望自己已經走了,免得多受良心責備。
行期定在後天。他們照舊冷冰冰的,不聲不響吃完了晚飯,克利斯朵夫回進臥房,手捧著頭對桌子坐著,什麽工作都不能做,他隻是千思百想地磨著自己。夜深了,已經快到一點。他突然聽見隔壁屋裏響了一聲,一張椅子翻倒了。他的房門給打開了,母親穿著襯衣,光著腳,嚎啕著撲過來勾住他的脖子。她渾身滾熱的擁抱著兒子;一邊嗚咽一邊打著嗝:“別走呀!別走呀!我求你!我求你!孩子,你別走呀……我會傷心死的……那我是受不住的,受不住的……”
他驚駭之下,把她擁抱著,再三地說:“好媽媽,靜靜吧,靜靜吧,我求您。”
可是她又接著說:“我受不住的……我現在隻有你了。你一走,我怎麽辦呢?我一定會死的。我死也要死在你麵前,不願意孤零零地死。等我死了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