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約翰·克利斯朵夫:全3冊

第一部02

當時他的神氣不過是個蠢笨的德國人,隻管狼吞虎咽,唯恐少吃了一口。除了聽見同桌的人互相呼喚名字以外,他什麽也沒聽到,隻像醉鬼一樣固執地私忖著,怎麽有這樣多的法國人姓著外國姓:又是佛蘭德的,又是德國的,又是猶太的,又是近東各國的,又是英國的,又是西班牙化的,美國姓……

他沒發覺大家已經離席,獨自坐在那裏,想著萊茵河畔的山崗,大樹林,耕種的田,水邊的草原和他的老母。有幾個還站在飯桌那一頭談著話,大半的人已經走了。終於他也決心站起,對誰都不瞧一眼,徑自去拿掛在門口的大衣跟帽子。穿戴完畢,他正想不別而行的時候,忽然從半開的門裏瞧見隔壁屋裏擺著一件**他的東西:鋼琴。他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碰過一件樂器了,便走進去,像看到親人似的把鍵子撫弄了一會兒,徑自坐下,戴著帽子,披著外套,彈起來了。他完全忘了自己在哪兒,也沒注意到有兩個人悄悄地溜進來聽:一個是西爾伐·高恩,極愛好音樂的,——天知道為什麽,因為他完全不懂,好的壞的,一律喜歡;另外一個是音樂批評家丹沃斐·古耶。他倒比較簡單,對音樂既不懂也不愛,可是很得勁兒地談著音樂。原來世界上隻有一般不知道自己所說的東西的人,思想才最自由;因為這樣說也好,那樣說也好,他們都無所謂。

丹沃斐·古耶是個胖子,腰背厚實,肌肉發達,黑胡子,一簇很濃的頭發卷兒掛在腦門上,腦門頗有些粗大的皺痕,卻毫無表情,不大端正的方臉仿佛在木頭上極粗糙地雕出來的,短臂,短腿,肥厚的胸部:看上去像個木商或是當挑夫的奧凡涅人。他舉動粗俗,出言不遜。他的投身音樂界完全是為了政治關係;而在當時的法國,政治是唯一的進身之階。他發現跟一個當部長的某同鄉有點兒遠親,便投靠在他門下。但部長不會永久是部長的。看到他的那個部長快下台的時候,丹沃斐·古耶趕緊溜了,當然,凡是能撈到的都已經撈飽,特別是國家的勳章,因為他愛榮譽。最近他為了後台老板的劣跡,也為了他自己的劣跡,受到相當猛烈的攻擊,使他對政治厭倦了,想找個位置躲躲暴風雨;他要的是能跟別人找麻煩而自己不受麻煩的行業。在這種條件之下,批評這一行是再好沒有了。恰好巴黎一家大報紙的音樂批評的職位出了缺。前任是個頗有才具的青年作曲家,因為非要對作品和作家說他的老實話而被辭掉的。古耶從來沒弄過音樂,全盤外行:報館卻毫不躊躇地選中了他。人們不願意再跟行家打交道;對付古耶至少是不用費心的。他決不會那麽可笑,把自己的見解看作了不起;他永遠會聽上麵的指揮,要他罵就罵,要他捧就捧。至於他是不是一個音樂家,倒是次要的問題。音樂,法國每個人都相當懂的。古耶很快就學會了必不可少的訣竅。方法挺簡單:在音樂會裏,隻要坐在一個高明的音樂家旁邊,最好是作曲家,想法逗他說出對於作品的意見。這樣的學習幾個月,技術就精通了。小鵝不是也會飛嗎?當然,這種飛決不能像老鷹一樣。古耶大模大樣地在報紙上寫的那些胡話,簡直是天曉得!不管是聽人家的話,還是看人家的文章,都一味地纏夾,什麽都在他蠢笨的頭腦裏攪成一團糟,同時還要傲慢地教訓別人。他把文章寫得自命不凡,夾著許多雙關語和盛氣淩人的學究氣;他的性格完全像學校裏的舍監。有時他因之受到猛烈的反駁,便啞口無言,裝假死。他頗有些小聰明,同時也是鄙俗的傖夫,忽而目中無人,忽而卑鄙無恥,看情形而定。他卑躬屈節地諂媚那班“親愛的大師”,因為他們有地位或是因為他們享有國家的榮譽(他認為估量一個音樂家的價值,這是最可靠的方法)。其餘的人,他都用鄙夷不屑的態度對付;至於那些餓肚子的,他就盡量利用。——他為人的確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