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了一個朋友了!……找到了一顆靈魂,使你在苦惱中有所依傍,有個溫柔而安全的托身之地,使你在驚魂未定之時能夠喘歎息一會兒:那是多麽甜美啊!不再孤獨了,也不必再晝夜警惕,目不交睫,而終於筋疲力盡,為敵所乘了!得一知己,把你整個的生命交托給他,——他也把整個的生命交托給你。終於能夠休息了:你睡著的時候,他替你防守衛,他睡著的時候,你替他守衛。能保護你所疼愛的人,像小孩子一般信賴你的人,豈不快樂!而更快樂的是傾心相許,剖腹相示,整個兒交給朋友支配。等你老了,累了,多年的人生重負使你感到厭倦的時候,你能夠在朋友身上再生,恢複你的青春與朝氣,用他的眼睛去體驗萬象更新的世界,用他的感官去抓住瞬息即逝的美景,用他的心靈去領略人生的壯美……便是受苦也和他一塊兒受苦!……啊!隻要能生死相共,便是痛苦也成為歡樂了!
我有了一個朋友了!他跟我隔得那麽遠,又那麽近,永久在我心頭。我把他占有了,他把我占有了。我的朋友是愛我的。“愛”把我們兩人的靈魂交融為一了。
參加了羅孫家的夜會以後,克利斯朵夫第二天醒來,第一個念頭就想到奧裏維·耶南。他立刻想要跟他再見。八點還沒到,他已經出門了。早上的天氣溫暖而有些鬱悶。那是夏令早行的四月天:一縷醞釀陣雨的水汽在巴黎城上飄浮。
奧裏維住在聖熱納維耶芙高崗下麵的一條小街上,靠近植物園。屋子坐落在街上最窄的地方。樓梯在一個黑洞洞的院子的盡裏頭,有種種難聞的氣味。踏級的拐彎很陡,靠壁有些傾斜,壁上都給塗得亂七八糟。三層樓上,一個亂發蓬鬆的婦人敞開著襯衣,聽見上樓的腳步聲開出門來,看見是克利斯朵夫便立刻很粗暴地把門關上了。每一層樓都有好幾個公寓,從開裂的門縫裏,你可以聽見孩子們的吵鬧。那是一群肮髒而極平凡的人,擠在低矮的屋內,外麵隻有一方令人作惡的院子。克利斯朵夫厭惡之下,心裏想這些人不知受了什麽**,把至少還有空氣可以呼吸的鄉下丟了,也不知他們跑到巴黎來住在這墳墓一般的地方,能有什麽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