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斯朵夫問奧裏維:“你們的民眾在哪兒呢?我隻看見精華跟糟粕。”
奧裏維回答說:“民眾嗎?他們種著自己的園地,完全不理會我們。每一群所謂優秀分子都想加以拉攏,他們可一概不理。從前他們至少還有點兒分心,聽聽政客們的花言巧語,現在卻充耳不聞了。放棄選舉權的人不知有幾百萬。那些政黨盡管打得頭破血流,民眾可滿不在乎,隻要打架不打到他們的田裏去:萬一出了這種事,他們可惱了,不管什麽黨派,他們都迎頭痛擊。他們自己並不有所行動,隻在工作與休息受到妨礙的時候起而反抗。對帝皇,對共和政府,對教士,對幫口,對社會主義者,民眾所要求的隻是不要讓他們受到公共的危險,例如戰爭、混亂、疫病等等,——同時讓他們安安靜靜地種他們的園地。他們心裏想:難道這些畜生不讓我們安靜嗎?然而這些畜生竟是愚蠢不堪,把老實人纏個不休,非惹得他拿起鐮刀來把他們逐出門外不止,——這便是我們的當局有一天會碰到的。從前,民眾會給一些大事業煽動起來,將來也許還會有這種情形,雖然他們少年時代的瘋狂久已過去;可是無論如何,他們的狂熱決不持久;他們很快要回到幾百年的老夥計——土地——那兒去的。使法國人留戀法國的是土地,而非法國的人民。多少不同的民族百年來在這塊土地上並肩工作,是土地把他們結合了的:土地才是他們熱愛的對象。不管一生的禍福如何,他們老在那兒耕種;他們覺得土地上的一切連一小方泥土都是好的。”
克利斯朵夫極目所及,沿著大路,在池沼周圍,在山崖的坡上,在戰場與廢墟中間,在法蘭西的高山與平原上,一切都是耕種的土地:這是歐羅巴文明的大花園。它的可愛不但是由於土地的肥沃,並且也由於那個不知勞苦的民族,千百年來孜孜不倦地開墾、播種,使美好的土地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