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煩惱,煩惱……因為煩惱的原因既非奧裏維不愛她,也非她不愛奧裏維,所以她更煩惱。她覺得自己的生活被封鎖了,閉塞了,沒有前途了;她渴望一種時時刻刻變換的新的幸福,——其實像她這樣的不懂得消受幸福,便根本不配有這種兒童式的夢想。她跟多少別的女人,多少有閑的夫婦一樣,具備了一切幸福的條件而始終在那裏煩惱。他們都有錢,有著美麗的孩子,很好的身體;人也聰明,能夠欣賞美妙的東西;倘使要活動,要行善,要充實自己的與別人的生活,條件都齊備,而他們整天的抱怨,不是說他們不相愛,就是說他們愛著另一個人或不愛另一個人,——永遠隻關切自己,關切他們的感情關係或性欲關係,關切他們自以為應該有的幸福,關切他們矛盾的自私自利,老是爭辯,爭辯,爭辯,扮著愛情的喜劇,痛苦的喜劇,結果竟信以為真……對於這等人,真該告訴他們:
“你們太無聊了。一個人有了多少幸福的條件還要怨天尤人,簡直是荒唐!”
同時也應該有人把他們的財產,健康和一切他們不配有的神奇的天賦,通通剝奪!把這些自己不能解脫的,對自己的自由害怕的奴隸,重新戴上艱難的枷鎖和真正的痛苦的枷鎖!倘若他們非辛辛苦苦掙取自己的麵包不可,他們一定會很快活地吃下去的。而一朝看到了痛苦的真麵目,他們也不敢再拿痛苦來玩可厭的把戲了……
可是歸根結底,他們的確痛苦著。他們倆是病人,怎麽不叫人可憐呢?——雅葛麗納的疏遠奧裏維,和奧裏維的沒有羈縻雅葛麗納,同樣是無辜的。她完全保持著天性。她不知道結婚是對天性的挑戰,早該料到天性會起來反抗,而自己應當預備勇敢的應戰的。她隻發覺自己把事情看錯了,不勝惱恨。失意之下,她遷怒於她從前所愛的一切,仇視她從前所信仰的奧裏維的信仰。一個聰明的女子,比男人更能夠在一刹那間憑著直覺體會到那些有關永恒的問題,但要她鍥而不舍地抓住就不容易了。抱著這種思想的男人是用自己的生命去灌溉它的。女子卻拿這種思想來做自己的養料,她吸收它,絕對不創造它。她的精神與感情不能自給自足,永遠需要新的養料。沒有信仰沒有愛的時候,她就從事於破壞,——除非她徼天之幸,能夠有那最高的德性:恬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