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絕對不愛克利斯朵夫;她受不了他粗魯的舉止,令人難堪的爽直,尤其是他的淡漠無情。她絕對不愛他;但她感到他至少是強者,——是死亡上麵的一塊岩石。她想依附這塊岩石,依附這個身在水中而頭在水外的人,要不然就把他拖下水去……
而且,單使丈夫跟他的朋友分離還嫌不夠,她得把那些朋友從他手裏搶過來。最老實的女子有時也有一種本能逼她們盡量的,甚至於過分施展她們的威力。這樣濫用威力的結果,她們的弱點才顯出力量。倘若是一個自私的、傲慢的女人,那麽她會覺得竊取丈夫的朋友的友誼有種不可告人的樂趣。事情挺容易:隻要丟幾個眼風就夠了。不管那男的老實不老實,他難得不上鉤的;朋友盡管知己,盡管能夠避免行動,但思想上總是已經欺騙了他的朋友。那朋友要是發覺的話,雙方的交誼就完了:彼此都用另一副眼光相看了。——玩這種危險手段的女子,往往至此為止,不再有進一步的行動:她把兩個友誼破裂的男人一齊抓在手裏,任意擺布。
克利斯朵夫注意到雅葛麗納的親熱,毫不驚奇。他一朝對一個人抱著好感的時候,自有一種天真的傾向,認為人家一定也會毫無作用地愛他。所以看著雅葛麗納那麽殷勤,他也表示一樣的殷勤,覺得她非常可愛,跟她玩得很痛快。結果他對她觀感太好了,差不多要認為奧裏維的不能幸福是由於奧裏維自己的笨拙。
他陪著他們坐汽車去作幾天短期旅行。朗依哀家在蒲高涅鄉下有一所老屋子,僅僅為了它是老家的紀念物而保存著,平時不大去住的:克利斯朵夫就在那兒作客。屋子孤零零地位於葡萄園與森林中間;內部已經破舊,窗子也關不嚴;到處有股黴爛的、陰涼的、被太陽曬熱的樹脂味。和雅葛麗納一起過了幾天之後,克利斯朵夫漸漸地感到一種甜蜜的情緒,可是精神並不**;他看著她,聽著她,拂觸到那美麗的身體,呼吸到她的氣息,頗有一種無邪的,可是也帶點兒肉感的快樂。奧裏維稍微擔著心,一聲不出。他毫無猜疑的意思,但心裏模模糊糊地覺得不安,而又不敢承認。他認為自己不應該這樣揪心,便故意讓他們常常單獨在一塊兒。雅葛麗納看到他的心事,覺得很感動,想和他說:“喂,朋友,別難過吧。我愛的還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