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生死場(2019)

往日這樹林裏,是禁止打鳥的,說是打鳥是殺生,是不應該的,也禁止孩子們破壞鳥窩,說是破壞鳥窩,是不道德的事,使那鳥將沒有家了。

但是現在連大樹都倒下了。

這趟夾樹道在城外站了不知多少年,好像有這地方就有這樹似的,人們一出城門,就先看見這夾道,已經看了不知多少年了。在感情上好像這地方必須就有這夾樹道似的,現在一旦被砍伐了去,覺得一出城門,前邊非常的荒涼,似乎總有一點東西不見了,總少了一點什麽。雖然還沒有完全砍完,那所剩的也沒有幾棵了。

一百多棵榆樹,現在沒有幾棵了,看著也就全完了。所剩的隻是些個木樁子,遠看看不出來是些個什麽。總之,樹是全沒有了。隻有十幾棵,現在還在伐著,也就是一早一晚就要完的事了。

那在門洞子裏兩個拉鋸的大皮帽子,一個說:

“依你看,大少爺還能回來不能?”

另一個說:

“我看哪……人說不定有沒有了呢……”

其中的一個把大皮帽子摘下,拍打著帽耳朵上的白霜。另一個從腰上解下小煙袋來,準備要休息一刻了。

正這時候,上房的門喀喀的響著就開了,老管事的手裏拿著一個上麵貼有紅綬的信封,從台階上下來,懷懷疑疑,把嘴唇咬著。

那兩個拉鋸的,剛要點起火來抽煙,一看這情景就知道大先生又在那裏邊鬧了。於是連忙把煙袋從嘴上拿下來,一個說,另一個聽著:

“你說大少爺可真的去打日本去了嗎?……”

正在說著,老管事的就走上前來了,走進大門洞,坐在木架上,把信封拿給他們兩個細看。他們兩個都不識字,老管事的也不識字。不過老管事的閉著眼睛也可以背得出來,因為這樣的信,他的主人自從生了病的那天就寫,一天或是兩封三封,或是三封五封。他已經寫了三個月了,因為他已經病了三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