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生死場(2019)

兒子一去就是三年,隻是到了上海的時候,有過兩封信。以後就音信皆無了,傳說倒是很多。正因為傳說太多了,不知道相信那一條好。蘆溝橋、“八一三”,兒子走了不到半年中國就打日本了。但是兒子可在什麽地方,音信皆無。

傳說就在上海張發奎的部隊裏,當了兵,又傳說沒有當兵,而做了政治工作人員。後來,他的一個同學又說他早就不在上海了,在陝西八路軍裏邊工作。過了幾個月說都不對,是在山西的一個小學堂裏教書。還有更奇妙的,說是兒子生活無著,淪落街頭,無法還在一個瓷器公司裏邊做了一段小工。

對於這做小工的事情,把母親可憐得不得了。母親到處去探聽,親戚,朋友,隻要平常對她兒子一有來往的地方,她就沒有不探聽遍了的。尤其兒子的同學,她總想,他們是年青人,那能夠不通信。等人家告訴她實實在在不知道的時候,她就說:

“你們瞞著我,你們那能不通信的。”

她打算給兒子寄些錢去,可是往那裏寄呢?沒有通信地址。

她常常以為有人一定曉得她兒子的通信處,不過不敢告訴她罷了;她常以為尤其是兒子的同學一定知道他在那裏,不過不肯說,說了出來,怕她去找回來。所以她常對兒子的同學說:

“你們若知道,你們告訴我,我決不去找他的。”

有時竟或說:

“他在外邊見見世麵,倒也好的,不然像咱們這個地方東三省,有誰到過上海。他也二十多歲了,他願意在外邊呆著,他就在外邊呆著去吧,我才不去找他的。”

對方的回答很簡單:

“我們不知道,我們不知道。”

有時她這樣用心可憐的說了一大套,對方也難為情起來了。說:

“老伯母,我們實在不知道。我們若知道,我們就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