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書第二編第四章裏所提出的對內對外兩個問題,乃是統一以後自然存在著的問題,前文業經說明了。這個問題,自前206年秦滅漢興,至前141年景帝之死,共六十六年,久被擱置著不提了。這是因為高帝、呂後時,忙於應付異姓功臣,文帝、景帝時,又存在著一個同姓諸王的問題;高帝本是無賴子,文、景二帝,亦隻是個尋常人,凡事都隻會蹈常習故之故。當這時候,天下新離兵革之患,再沒有像戰國以前年年打仗的事情了。郡縣長官比起世襲的諸侯來,自然權力要小了許多,不敢虐民。諸侯王雖有荒**昏暴的,比之戰國以前,自然也差得遠了。這時候的中央政府,又一事不辦,和秦始皇的多所作為,要加重人民負擔的,大不相同。在私有財產製度之下,人人都急於自謀,你隻要不去擾累他,他自然會休養生息,日臻富厚。所以據《史記·平準書》說:在武帝的初年,海內是很為富庶的。但是如此就算了麽?須知社會並不是有了錢就沒有問題的。況且當時所謂有錢,隻是總算起來,富力有所增加,並不是人人都有飯吃,富的人富了,窮的人還是一樣地窮,而且因貧富相形,使人心更感覺不平,感覺不足。而對外的問題,時勢亦逼著我們不能閉關自守。漢武帝並不是真有什麽本領的人,但是他的誌願,卻較文、景二帝為大,不肯蹈常習故,一事不辦,於是久經擱置的問題,又要重被提起了。
當時對內的問題,因海內已無反側,用不到像秦始皇一般,注意於鎮壓,而可以謀一個長治久安之策。這個問題,在當時的人看起來,重要的有兩方麵:一個是生計,一個是教化。這是理論上當然的結果。衣食足而知榮辱,生計問題,自然在教化之先;而要解決生計問題,又不過平均地權、節製資本兩者。這亦是理論上當然的結果。最能解決這兩個問題的,是哪一家的學術呢?那麽,言平均地權和教化者,莫如儒家,言節製資本者,莫如法家。漢武帝,大家稱他是崇儒的人,其實他並不是真懂得儒家之道的。他所以崇儒,大約因為他的性質是誇大的,要做些表麵上的事情,如改正朔、易服色等,而此等事情,隻有儒家最為擅長之故。所以當時一個真正的儒家董仲舒,提出了限民名田的主張,他並不能行。他的功績,最大的隻是替《五經》博士置弟子、設科射策、勸以官祿,使儒家之學,得國家的提倡而地位提高。但是照儒家之學,生計問題本在教化問題之先;即以教化問題而論,地方上的庠序,亦重於京城裏的大學,這隻要看《漢書·禮誌》上的議論,便可以知道。武帝當日,對於庠序,亦未能注意,即因其專做表麵上的事情之故。至於法家,他用到了一個桑弘羊,行了些榷鹽鐵、酒酤、均輸等政策。據《鹽鐵論》看來,桑弘羊是確有節製資本之意,並非專為籌款的。但是節製資本而借官僚以行之,很難望其有利無弊,所以其結果,隻達到了籌款的目的,節製資本,則徒成虛語。且因行政的腐敗,轉不免有使人民受累的地方。其餘急不暇擇的籌款方法,如算緡錢、舟車,令民生子三歲即出口錢,及令民入羊為郎、入穀補官等,更不必說了。因所行不順民心,不得不用嚴切的手段,乃招致張湯、趙禹等,立了許多嚴切的法令,以壓迫人民。秦以來的獄吏,本來是偏於殘酷的,加以此等法律,其遺害自然更深了。他用此等方法,搜括了許多錢來,做些什麽事呢?除對外的武功,有一部分可以算是替國家開拓疆土、防禦外患,其餘如封禪、巡幸、信用方士、大營宮室等,可以說全部是浪費。山東是當時誅求剝削的中心,以致末年民愁盜起,幾至釀成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