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牛天賜傳

十六 一命身亡

老太太與主任的戰鬥雖然不很熱鬧,她可是沒省了力量。本來身體就不甚好,加上這一氣,她到家就病了。在精神上,勝利是她的;事實上,她的高傲的辦法使主任得去便宜。她這種由人格上進攻的戰法,在二十年前或者還能大獲全勝;主任是讀書要臉麵的人呀,按老規矩說。按老規矩,王朗是可以被罵死的呀。可是,現在的主任隻求事情過得去:開除了,學生不要求回來,這豈不很順手;罵幾句算得了什麽?老太太白費了力氣,沒把主任怎樣了。她覺出她該死了。她一輩子站在禮義廉恥上,中等人家的規矩上,現在這些似乎已不存在了。她越想越氣。

天賜很難過。媽媽為他的事氣病,沒想到的事。遇到實際上的問題,他不能再想象,因為眼前的事是那麽真切顯明,他沒法再遊戲似的去處置。媽媽生病,事兒太鄭重,他不能再“假裝”怎樣了。他能假裝看見學校房上有十一個背單刀的,因為那裏的事不切近;媽媽是真哼哼呢,媽媽真是為他的事而生病。這裏邊有他!他迷了頭。他著了急:為媽媽去找藥,為媽媽去倒開水,他一心地希望媽媽好了。可是媽媽的病越來越沉重。他願常問問媽媽好些沒有,媽媽的身上疼,他願說——我給輕輕捶一捶?可是,他說不出口,他在屋中打轉,說不出。媽媽說他沒良心,紀媽責備他不懂事。他有口難辯。在家裏,在學校裏,一向是生悶氣的時候多;同情往往引起是非,而且孤高使他不願逢迎。他會說故事,可是這並不能使他對人甜言蜜語的。遇到了真事,他怕。在想象裏他能鄭重;在真事裏他不能想象,因而也不能鄭重。他真願安慰安慰媽媽,可是媽媽是真病了,怎能假裝地去問呢?不假裝的還有什麽可說呢?

媽媽和一般的六十多歲的老人一樣,有病便想到了死,而且很怕死。這倒不一定是隻怕自己不吸氣而去住棺材,死的難堪是因為別人還活著。死去也放心不下活著的,這使死成為不舒服的事。越到將死越覺出自己的重要,不然這輩子豈不是白活?她設若死去,她自己盤算:天賜該怎辦呢?老頭子由誰照應呢?那點產業由誰管理呢?……越想越覺得自己死不得,而死也就更可怕。有一分痛苦,她想著是兩分,死越可怕,病勢便越發仿佛特別地沉重。她夜夜差不多夢見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