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兩地書

第一集 北京 一九二五年三月至七月

魯迅先生:

現在寫信給你的,是一個受了你快要兩年的教訓,是每星期翹盼著聽講《小說史略》的,是當你授課時每每忘形地直率地憑其相同的剛決的言語,好發言的一個小學生。他有許多懷疑而憤懣不平的久蓄於中的話,這時許是按抑不住了罷,所以向先生陳訴:

有人以為學校的校址,能愈隔離城市的塵囂,政潮的影響,愈是效果佳一些。這是否有一部分的理由呢?記得在中學時代,那時也未嚐不發生攻擊教員,反對校長的事,然而無論反與正的那一方麵,總是偏重在“人”的方麵的權衡,從沒有遇見過以“利”的方麵為取舍。先生,這是受了都市或政潮的影響,還是年齡的增長戕害了他呢?先生,你看看罷。現在北京學界上一有驅逐校長的事,同時反對的,讚成的,立刻就各標旗幟,校長以“留學”,“留堂”——畢業後在本校任職——謀優良位置為釣餌,學生以權利得失為取舍,今日收買一個,明日收買一個……今日被買一個,……明日被買一個……而尤可憤恨的,是這種含有許多毒菌的空氣,也彌漫於名為受高等教育之女學界了。做女校長的,如果確有幹才,有卓見,有成績,原不妨公開的布告的,然而是“昏夜乞憐”,醜態百出,嘖嘖在人耳口。但也許這是因為環境的種種關係,支配了她不得不如此罷?而何以校內學生,對於此事亦日見其軟化:明明今日好好的出席,提出反對條件的,轉眼就掉過頭去,噤若寒蟬,或則明示其變態行動?情形是一天天的惡化了,五四以後的青年是很可悲觀痛哭的了!在無可救藥的赫赫的氣焰之下,先生,你自然是隻要放下書包,潔身遠引,就可以“立地成佛”的。然而,你在仰首吸那醉人的一絲絲的煙葉的時候,可也想到有在蠆盆中展轉待拔的人們麽?他自信是一個剛率的人,他也更相信先生是比他更剛率十二萬分的人,因為有這點點小同,他對於先生是盡量地直言的,是希望先生不以時地為限,加以指示教導的。先生,你可允許他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