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兩地書

廣平兄:

現在才有寫回信的工夫,所以我就寫回信。

那一回演劇時候,我之所以先去者,實與劇的好壞無關,我在群集裏麵,是向來坐不久的。那天觀眾似乎不少,籌款的目的,該可以達到一點了罷。好在中國現在也沒有什麽批評家,鑒賞家,給看那樣的戲劇,已經盡夠了。嚴格的說起來,則那天的看客,什麽也不懂而胡鬧的很多,都應該用大批的蚊煙,將它們熏出去的。

近來的事件,內容大抵複雜,實不但學校為然。據我看來,女學生還要算好的,大約因為和外麵的社會不大接觸之故罷,所以還不過談談衣飾宴會之類。至於別的地方,怪狀更是層出不窮,東南大學事件就是其一,倘細細剖析,真要為中國前途萬分悲哀。雖至小事,亦複如是,即如《現代評論》上的“一個女讀者”的文章,我看那行文造語,總疑心是男人做的,所以你的推想,也許不確。世上的鬼蜮是多極了。

說起民元的事來,那時確是光明得多,當時我也在南京教育部,覺得中國將來很有希望。自然,那時惡劣分子固然也有的,然而他總失敗。一到二年二次革命失敗之後,即漸漸壞下去,壞而又壞,遂成了現在的情形。其實這也不是新添的壞,乃是塗飾的新漆剝落已盡,於是舊相又顯了出來。使奴才主持家政,那裏會有好樣子。最初的革命是排滿,容易做到的,其次的改革是要國民改革自己的壞根性,於是就不肯了。所以此後最要緊的是改革國民性,否則,無論是專製,是共和,是什麽什麽,招牌雖換,貨色照舊,全不行的。

但說到這類的改革,便是真叫作“無從措手”。不但此也,現在雖隻想將“政象”稍稍改善,尚且非常之難。在中國活動的現有兩種“主義者”,外表都很新的,但我研究他們的精神,還是舊貨,所以我現在無所屬,但希望他們自己覺悟,自動的改良而已。例如世界主義者而同誌自己先打架,無政府主義者的報館而用護兵守門,真不知是怎麽一回事。土匪也不行,河南的單知道燒搶,東三省的漸趨於保護雅片,總之是抱“發財主義”的居多,梁山泊劫富濟貧的事,已成為書本子上的故事了。軍隊裏也不好,排擠之風甚盛,勇敢無私的一定孤立,為敵所乘,同人不救,終至陣亡,而巧滑騎牆,專圖地盤者反很得意。我有幾個學生在軍中,倘不同化,怕終不能占得勢力,但若同化,則占得勢力又於將來何益。一個就在攻惠州,雖聞已勝,而終於沒有信來,使我常常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