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徐玉諾[1]君
我是尋路的人。我日日走著路尋路，終於還未知道這路的方向。
現在才知道了：在悲哀中掙紮著正是自然之路，這是與一切生物共同的路，不過我們意識著罷了。
路的終點是死，我們便掙紮著往那裏去，也便是到那裏以前不得不掙紮著。
我曾在西四牌樓看見一輛汽車載了一個強盜往天橋去處決，我心裏想，這太殘酷了，為什麽不照例用敞車送的呢？為什麽不使他緩緩地看沿路的景色，聽人家的談論，走過應走的路程，再到應到的地點，卻一陣風地把他送走了呢？這真是太殘酷了。
我們誰不坐在敞車上走著呢？有的以為是往天國去，正在歌笑；有的以為是下地獄去，正在悲哭；有的醉了，睡了。我們——隻想緩緩地走著，看沿路的景色，聽人家的談論，盡量地享受這些應得的苦和樂；至於路線如何，或是由西四牌樓往南，或是由東單牌樓往北，那有什麽關係？
玉諾是於悲哀深有閱曆的，這一回他的村寨被土匪攻破，隻有他的父親在外邊，此外的人都還沒有消息。他說，他現在沒有淚了——你也已經尋到了你的路了吧。
他的似乎微笑的臉，最令我記憶，這真是永遠的旅人的顏色。我們應當是最大的樂天家，因為再沒有什麽悲觀和失望了。
（1923年7月30日）
[1]徐玉諾（1894—1958），河南魯山縣人，著名教育家，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傑出詩人、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