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尼德蘭繪畫有四個麵目分明的時期,每個時期相當於一個麵目分明的曆史時期,兩者完全符合。藝術必然表現生活,這兒也不例外;畫家的才能與嗜好,和群眾的生活習慣與思想感情同時變化,並且朝同一方向變化。地質發生一次深刻的突變,必然有新的動植物出現,社會和時代精神發生一次大變化,也必然有新的理想形象出現。在這一點上,我們的美術館等於博物館,用想象力創作出來的東西,正如有生命的形體一樣是環境的產物,也是環境的標識。
尼德蘭藝術的第一個時期大概有一世紀半,從許貝爾特·凡·愛克[1]起到昆廷·馬賽斯為止[2]。原因在於社會的複興,就是說那時期的財富與民智都有極大的發展。像意大利一樣,許多城市很早興旺,而且差不多是自由的。我曾經告訴你們,十三世紀時佛蘭德斯已經廢除農奴製度[3],為了製鹽,“為了開墾沼澤地”而組織的行會,一直可以追溯到羅馬時代。從第七和第九世紀起,布魯日、安特衛普、根特,都是“商埠”或是享有特權的市場,為南北貨物的集散地;商業繁盛,居民由此出海捕鯨。有錢的人備足了武器糧食,在團結與行動中訓練出遠見與創業的才具,比散處鄉村的窮苦的農奴更能夠自衛。他們的大城市人口密集,街道狹窄,田野飽和水分,河道縱橫,都不是諸侯們的馬隊馳騁的地方[4]。所以封建製度的網在全歐洲收得那麽緊,壓得那麽重,對法蘭德斯卻不能不略為放鬆。當地的伯爵徒然有他的封建主——法國的國王——幫助,徒然用他全部布戈涅的騎兵進攻;佛蘭德斯的城邦盡管在蒙斯-皮埃萊、卡塞爾、羅塞貝克奎、奧特、哈弗雷、布呂斯特姆、利赫打了許多敗仗,仍舊能重整旗鼓,一次又一次地反抗,直到在奧地利王室統治之下還保存最重要的一部分自由。十四世紀是佛蘭德斯英勇抵抗與壯烈犧牲的時期。有一般啤酒商,有阿爾特未爾德一流的人[5],既是演說家,又是獨裁者,又是軍事領袖,結果都戰死疆場或者被人暗殺;國內戰爭與國外戰爭混在一處;城邦之間,行業之間,個人之間,廝殺不已;根特一年之內有一千四百件命案;充沛的精力經過多多少少的災難也不曾消耗完,仍舊在各方麵興風作浪。他們在戰爭中一次死到兩萬人,成批地犧牲在敵人槍下,決不後退一步。根特的居民對菲利普·阿爾特未爾德手下的五千義勇軍說:“你們不打勝仗,不要希望回來;隻要聽到你們死了或是打敗的消息,我們就放火燒城,跟它同歸於盡。”[6]一三八四年,四大行業[7]的境內,俘虜都不願意投降,說他們死後屍骨會站起來向法國人報仇。五十年後,根特城中的居民起義,四周的農民“寧死不願討饒,說他們是為了正義而死,像殉道者一樣”。在這些**的蟻穴中,食物充足,單獨行動成了習慣,所以勇氣勃勃,敢於冒險,興風作浪,甚至強凶霸道,讓那股巨大和粗暴的力漫無節製地到處發泄。當地的紡織工人代表一批新興的人,而有了這樣的人,不久就會有藝術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