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藝術哲學

生活情況發生大變化的時候,人的觀念勢必逐漸發生相應的變化。發現了印度和美洲以後,發明了印刷術,書籍的數量激增以後,古學複興和路德改革宗教以後,人的世界觀不可能再是修院式的和神秘主義的了。本來人心向往於天國,現世的行事都誠惶誠恐地聽憑教會支配,而教會的權威向來無人爭辯,人隻管做著憂鬱而微妙的夢。如今這夢境不能不趨於消滅,因為先是在那麽多新思想的滋養之下,有了自由思考的精神;其次,人類開始懂得現實世界,征服現實世界,感到現實景色之美。修辭學會早先由教士組織,現在轉到俗人手裏;過去學會勸人付教會的什一稅,服從教會;現在卻嘲笑教士,攻擊他們生活腐化。一五三三年,阿姆斯特丹九個布爾喬亞被罰到羅馬去朝聖,因為串演了一出這種諷刺劇。一五三九年,根特出的一個征文題目叫做哪些是世界上最蠢的人;十九個修辭學會有十一個回答說是教士。一個當時的人寫道:“喜劇中的角色永遠少不了男女修士;仿佛一定要挖苦一頓上帝和教會才痛快。”腓力二世頒布命令,上演未經批準或不敬神明的戲,演員與作者都處死刑;但事實上照樣演出,而且深入鄉村。上麵那位作者還說:“上帝的聲音首先是由喜劇帶往鄉村的,所以當時喜劇受到的禁止,比馬丁·路德的書所受的禁止更嚴。”[29]可見精神已經擺脫從前的監護人;平民、布爾喬亞、工匠、商人,所有的人對道德與靈魂的問題都開始做獨立思考。

同時,地方上空前的繁榮富庶,也使得優美如畫的形象表現和刺激感官的娛樂成為風氣;像同時代的英國一樣,暗中正在醞釀新教運動,表麵上卻披著文藝複興的奢華的外衣。一五二○年查理五世進安特衛普的時候,丟勒[30]看到四百座二層樓的凱旋門,長達十三公尺,全用圖畫裝飾,上麵還有寓意的活動表現。擔任表演的都是有身份的布爾喬亞的少女,隻披一條輕紗,據那位老成的德國藝術家說:“幾乎是**的。”“我難得看到這樣美的女孩子;我看得十分仔細,甚至有點兒唐突,因為我是畫家。”修辭學會主辦的賽會也華麗之極;城市之間,學會之間,互相比賽場麵的奢侈,寓意的新奇。一五六二年,十四個學會應安特衛普製帆業邀請,派慶祝大隊去參加比賽。得獎的是布魯塞爾的“瑪麗的花圈學會”。據凡·梅特倫的記載:“他們有三百四十個人騎著馬,一律穿著暗紅的絲絨和綢緞,披著波蘭式銀線鑲邊的長披風,戴著古式的大紅軍帽;短褂、羽毛和靴子是白的,銀線絞成的腰帶中間很別致地夾著紅黃藍白各種顏色。他們帶來七輛古式車子,載著各色人物。另外有七十八輛普通車子點著火把,蓋著白鑲邊的紅呢。所有的車夫都穿著大紅外套,車上有人扮演古代的奇聞軼事,暗示人們應當怎樣友好地相會,友好地分離。”馬利納城的皮奧納學會派來的隊伍,規模也差不多:三百二十個人騎著馬,衣料是鋪金的淡紅麻紗,七輛古式車子扮演各種故事,十六輛漆有紋章的車上點著各種火把。此外還有十二個遊行大隊;遊行完畢還有喜劇、啞劇、煙火、宴會。“太平的年月,別的城市也舉行不少與此相仿的慶祝會”凡·梅特倫寫道,“我認為應當把這一次的賽會記下來,讓後世看到這些地方這個時候的團結與繁榮。”腓力二世離開以後[一五五九],“佛蘭德斯好像不是隻有一個宮廷,而是有一百五十個。”諸侯貴族都窮奢極侈,廣招賓客,宴會無虛日,揮金如糞土:有一回,奧朗熱親王為了節省開支,一次就歇掉二十八個領班廚子。貴族家裏擠滿侍從、紳士、穿漂亮號衣的人。文藝複興期的過剩的精力,漫無限製的發泄,變成窮奢極欲,同伊麗莎白時代的英國一樣,隻看見錦繡的衣衫,馬隊的遊行,各種的玩藝,精致的吃喝。在聖馬丁的宴會上,布雷德羅德伯爵[十五~十六世紀時荷蘭貴族]狂飲無度,差點兒醉死;萊茵伯爵的兄弟,因為太喜歡馬爾瓦謝葡萄酒,竟死在飯桌上。人生似乎從來沒有如此舒服、如此美好。和上一世紀[十五世紀]梅迪契治下的佛羅倫斯一樣,悲壯的生活告終了,精神鬆懈了;流血的起義,城市之間、行會之間你死我活的內戰停止了;隻有一五三六年根特有過暴動,不曾大流血就平下去了,這是最後的、微弱的震動,絕對不能和十五世紀那些驚天動地的起義相比。奧地利的瑪格麗特,匈牙利的瑪麗,帕爾馬的瑪格麗特[31],這三個代理女總督都很得人心;查理五世是一個本地出身的君主,能說佛蘭德斯話,自稱為根特人[32],訂立條約保護當地的工商業。他盡量扶植佛蘭德斯的貿易;而佛蘭德斯出的貢賦也幾乎占到他收入的半數[33];在他一大堆領地中,佛蘭德斯是一條最肥的乳牛,盡可以予取予求。可見精神開始解放的時候,周圍的氣候也變得溫和了。這是長發新芽的兩個必要條件;而所謂新芽,就在修辭學會的賽會中冒出頭來:那些古典的表演很像佛羅倫斯的狂歡節,和布戈涅公爵宴會上古古怪怪的花樣完全不同。圭恰迪尼說,安特衛普的紫羅蘭學會、橄欖樹學會、思想學會,“公開表演喜劇、悲劇和其他的故事,依照希臘和羅馬的款式”。風俗、思想、趣味,都已改變,新的藝術也就有了發展的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