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藝術哲學

再從希臘人的曆史上去考察這個特征。無論在實際方麵、在思想方麵,他們所表現的永遠是精明、巧妙和機智的頭腦。奇怪的是,在文明初啟的時候,別的地方的人正在血氣方剛、幼稚蠻橫的階段,他們兩個英雄中的一個卻是絕頂聰明的尤利斯Ulysse,本領高強的水手,做人謹慎,有遠見,性情狡猾,會隨機應變,會層出不窮地扯謊,一心隻想著自己的利益。他喬裝回家,囑咐老婆想法叫求婚的人多多送她項鏈、手鐲;他直到他們孝敬夠了才殺死他們。女巫喀耳刻委身於他的時候,或者水神卡利普索提議讓他動身的時候,他都叫她們預先發誓,以防萬一。人家問他姓名,他隨時頭頭是道,背出一本現成的曆史或家譜。便是他不認識的帕拉斯Pallas[神話中的戰神米涅瓦Minerve的別稱]聽了他編的故事,也佩服他、恭維他,說道:“噢,你這個騙子,你這個扯謊大家,想不到你這樣詭計多端,除了神,誰也比不過你的聰明!”子孫也不辜負這樣的祖先;在文明衰亡的時候正如文明開始的時候一樣,他們身上最主要的是才氣;他們的才氣素來超過骨氣;現在骨氣喪盡,才氣依舊存在。希臘屈服以後,就出現一批藝術鑒賞家、詭辯家、雄辯學教師、書記、批評家、領薪水的哲學家。在羅馬統治之下又有一般當清客的,說笑湊趣的,拉纖撮合的所謂“希臘佬”,勤快、機警、遷就,什麽行業都肯幹,什麽角色都肯當,花樣百出,無論什麽難關都能混過:反正是斯卡平Scapin、瑪斯卡利Mascarille[斯卡平是莫裏哀喜劇中狡猾無恥的仆人;瑪斯卡利是十七、十八世紀喜劇中與斯卡平一類的壞蛋],一切狡猾小人的開山祖師,除了聰明別無遺產,完全靠揩油過活。——現在再回頭看他們的盛世,把他們最使人欽佩和同情的大事業考察一下。這事業就是科學,而他們從事科學還是出於同樣的本能、同樣的需要。腓尼基人長於經商,有一套數學用來算賬。埃及人會丈量,鑿石頭,有一套幾何學,在尼羅河一年一度的洪水之後用來恢複田地的疆界。希臘人向他學了這些技術和方法,還嫌不夠;他不能滿足於工商業上的應用;他生性好奇,喜歡思索;他要知道事物的原因和理由[22];他追求抽象的證據,探索從一個定理發展到另一個定理的觀念有哪些微妙的階段。基督降生前六百多年,泰勒斯Thales已在論證二等邊三角形的兩角相等。據古人傳說,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發現了“從直角三角形之弦引伸的方形,等於其他兩邊引伸的兩個方形之和”的定理,欣喜若狂,甚至許下心願要大祭神明。他們感到興趣的是純粹的真理;柏拉圖Platon[英文寫作Plato]看到西西裏的科學家把他們的發現應用於機器,責備他們損害科學的尊嚴;按照他的意思,科學當以研究抽象的東西為限。的確,希臘人不斷地推進科學,從來不考慮實用。他們對於圓錐曲線的特性的研究,直到一千七百年後開普勒Kepler探求行星運動的規律,才得到應用。幾何學是我們一切正確的科學的基礎,他們在這方麵分析的正確,使英國至今還用歐幾裏得Euclide幾何作為學校教本。分析各種觀念,注意它們的隸屬關係,建立它們的連鎖,不讓其中缺少一個環節,使整個連鎖有一項顛撲不破的定理或是大家熟悉的一組經驗做根據,津津有味地鑄成所有的環節,把它們接合、加多、考驗,唯一的動機是要這些環節越多越好,越緊密越好:這便是希臘人在智力方麵的特長。他們為思想而思想,為思想而創造科學。我們今天建立的科學沒有一門不建立在他們所奠定的基礎之上;第一層樓往往是他們蓋造的,有時甚至整整的一進屋子[23]。發明家前後踵接!數學從畢達哥拉斯到阿基米德,天文學方麵從泰勒斯與畢達哥拉斯到喜帕恰斯與托勒密;自然科學從希波克拉底到亞裏士多德和亞曆山德裏亞的一般解剖學家;曆史學從希羅多德到修昔底德與波利比阿;邏輯學、政治學、道德學、美學,從柏拉圖、克塞諾豐Xenophon、亞裏士多德到斯托葛Stoic學派和新柏拉圖學派。如此醉心於思想的人不會不愛好最崇高的思想,概括宇宙的思想。十一個世紀之內,從泰勒斯到查士丁尼安,他們哲學的新芽從未中斷;在舊有的學說之上或是在舊有的學說旁邊,老是有新學說開出花來;便是思考受到基督教正統觀念拘禁的時候,也能打開出路,穿過裂縫生長。有一個教皇曾經說:“希臘語文是異端邪說的根源。”在這個巨大的庫房中我們至今還找到後果最豐富的假定[24];他們想得那麽多,頭腦那麽精密,所以他們的猜想多半合乎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