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的塑像藝術不但造出了人,最美的人,並且還造出神明,而據所有古人的判斷,那些神明是希臘雕像中的傑作。群眾和藝術家除了對於受過鍛煉的肉體的完美,感覺特別深刻以外,還有一種特殊的宗教情緒,一種現在已經泯滅無存的世界觀,一種設想、尊敬、崇拜自然力與神力的特殊方式。我們心目中必須有這一類獨特的情緒與信仰,才能對波利克裏托斯、阿戈拉克利泰Agoracrite和菲狄阿斯的精神和天才有所領會。
隻要念一下希羅多德[45]的著作,就知道五世紀上半期社會上對宗教還非常熱心。希羅多德本人固然相信神明,十分虔誠,甚至不敢提到神聖的姓氏和某種傳說,而且整個民族在敬神的禮拜中也極熱烈、莊嚴,同當時埃斯庫羅斯與平達羅斯的詩歌中所表現的一樣。神明是活的,就在麵前;大家看得見他們,好比十三世紀時的聖母和聖者。薛西斯的幾個使節被斯巴達人殺害以後,他們的髒腑變為不祥之物;因為這樁凶殺案得罪了一個死者,阿伽門農Agamemnon手下的光榮的使節,斯巴達人崇拜的英雄塔西皮奧斯。為了平息他的怒氣,城中兩個有錢的貴族出發到亞洲去向薛西斯自首,願意抵罪。波斯人侵入希臘的時候,所有的城邦都乞求神示;神示吩咐雅典人向他們的女婿求救;他們想起始祖厄瑞克透斯的女兒奧利賽曾被波瑞阿斯搶走,便在伊利薩斯河邊為波瑞阿斯[46]修一所小廟。德爾斐的神聲稱他自己會抵抗,於是霹靂打在蠻子身上,岩石滾下來把他們壓死,同時,帕拉斯·普羅諾阿神廟中人聲鼎沸,隻聽見喊殺之聲;當地兩個身材奇大的英雄,菲拉科斯和奧多奴斯把驚惶失措的波斯人全部逐走。薩拉米斯戰役之前,雅典人從愛琴島上運來幾座埃萊烏西斯神像幫他們打仗。戰役進行的時節,埃萊烏西斯附近的旅客看見塵埃蔽天,聽到神秘的伊阿科斯出發去援助希臘人的聲音。戰役結束以後,他們把三條俘虜的船獻神,其中一條獻給埃阿斯;他們在戰利品中提出一筆錢給德爾斐島造一座十二戈台[合六公尺]高的像。公眾崇拜神明的表現不勝枚舉;薩拉米斯戰爭以後五十年,民間的信仰還很熱烈。普盧塔克Plutarque說,狄奧皮塞斯“頒布法令,要公眾揭發否認神明或者對天上的現象教授新學說的人”。因為褻瀆神明,阿斯帕西婭Aspasia、阿那克薩哥拉、歐裏庇得斯,都受到驚擾或控告,亞西比德Alcibiade[47]是雅典的將軍和政治家,蘇格拉底的門弟子,被控毀壞赫爾墨斯神像,終於逃出雅典,流亡期間一度走近本邦邊境,險被綁回處刑。被判死刑,蘇格拉底被處死刑;他們的罪名有的是虛構的,有的是事實。對於嘲笑神秘事物或破壞神道觀念的人,群眾的義憤非常激烈。當然,我們在這些細節中除了看到古老的信仰曆久不衰以外,同時也看到自由思想的誕生。在伯裏克利周圍,正如在梅迪契Medicis[意大利十五至十六世紀佛羅倫斯的統治家族]周圍,有一小群哲學家和窮根究底的推理家;菲狄阿斯和後世的米開朗琪羅一樣,就在這個小圈子內。但在兩個時代中,傳統與傳說仍舊享有至高無上的權威,支配一般人的想象與行事。因為腦子裏都是五光十色的形體,即使聽了哲學家的議論而有所波動,對他心目中的神明的形象也隻有澄清和擴大的作用。新的智慧並不毀滅宗教而是表達宗教,恢複宗教的本質,使人對於自然界的威力回複到詩的觀點。初期的物理學家盡管對宇宙做過一番海闊天空的猜測,世界照舊很生動,反而更莊嚴;菲狄阿斯也許就是聽見了阿那克薩哥拉的“睿智”[48]學說,才有創造他的朱庇特、巴拉斯、阿弗洛狄特諸神像的意境,而像希臘人所說的,表現出神的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