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的解釋是不是夠了?我們所看見的藝術品是否以單單複製各個部分的關係為限?絕對不是。因為最大的藝術宗派正是把真實的關係改變最多的。
比如考察意大利派,以其中最大的藝術家米開朗琪羅為例;為了有個明確的觀念,你們不妨回想一下他的傑作,放在佛羅倫斯梅迪契墓上的四個雲石雕像。你們之中沒有見過原作的人,至少熟悉複製品。在兩個男人身上,尤其在一個睡著,一個正在醒來的女人身上,各個部分的比例毫無疑問與真人的比例不同。便是在意大利也找不到那樣的人物。你可以看見衣著華麗、年輕貌美的女子,眼睛發亮、蠻氣十足的鄉下人,肌肉結實、舉止大方的畫院中的模特兒;可是不論在鄉村中、在慶祝會上、在畫室裏,不論在意大利還是在旁的地方,不論是現在還是十六世紀,沒有一個真正的男人女人,和米開朗琪羅陳列在梅迪契廟堂中的憤激的英雄,心情悲痛的巨人式的處女相像。米開朗琪羅的典型是在他自己心中,在他自己的性格中找到的。要在心中找到這樣的典型,藝術家必須是個生性孤獨、好深思、愛正義的人,是個慷慨豪放、容易激動的人。流落在萎靡與腐化的群眾之間,周圍盡是欺詐與壓迫、專製與不義,自由與鄉土都受到摧殘,連自己的生命也受著威脅,覺得活著不過是苟延殘喘,既不甘屈服,隻有整個兒逃避在藝術中間。但在備受奴役的緘默之下,他的偉大的心靈和悲痛的情緒還是在藝術上盡情傾訴。米開朗琪羅在那個睡著的雕像的座子上寫著:“隻要世上還有苦難和羞辱,睡眠是甜蜜的,要能成為頑石,那就更好。一無所見,一無所感,便是我的福氣;因此別驚醒我。啊!說話輕些吧!”他受著這樣的情緒鼓動,才會創造那些形體;為了表現這情緒,他才改變正常的比例。把軀幹與四肢加長,把上半身彎向前麵,眼眶特別凹陷,額上的皺痕像攢眉怒目的獅子,肩膀上堆著重重疊疊的肌肉,背上的筋和脊骨扭做一團,像一條拉得太緊、快要折斷的鐵索一般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