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的中衰,是起於乾隆時代的,這個讀第四章所述,已可見其大概了。清朝是以異族入主中原的,漢人的民族性,雖然一時被抑壓下去,然而實未嚐不潛伏著;得著機會,自然就要起來反抗。如此,就釀成了嘉、道、鹹、同四朝的內亂。
清中葉的內亂,是起於一七九五年的。這一年,正是高宗傳位於仁宗的一年。其初先借苗亂做一個引子。漢族的開拓西南,從大體上說,自然於文化的廣播有功,便苗族,也是受其好處的。然而就一時一地而論,該地方原有的民族,總不免受些壓迫,前章所述湖南永順、乾州一帶,當初開辟的時候,土民畏吏如官,畏官如神。官吏處此情勢之下,自不免於貪求。而漢人移居其地的又日多,苗民的土地,多為所占。這一年,遂以“逐客民,複舊業”為名,群起叛亂。調本省和四川、雲南、兩廣好幾省的兵力,才算勉強打平。然而事未大定,而教匪已起於湖北了。
白蓮教,向來大家都說它是邪教。從它的表麵看來,自然是在所不免。但是這種宗教,是起於元代的。當元末,教徒劉福通,曾經努力於光複事業。[1]而當清代,此教的勢力,也特別盛。在清代,起兵圖恢複的,都自托於明裔,[2]而嘉慶初年的所謂川、楚教匪,其教中首領王發生,亦是詐稱明裔的。便可知其與民族主義,不無關係。不過人民的程度不一,而在異族監製之下,光複的運動也極難,不能不利用迷信的心理,以資結合,到後來,遂不免有忘其本來的宗旨的罷了。然而其初意,則蛛絲馬跡,似乎是不可盡誣的。
所謂白蓮教,是於一七七五年被發覺的。教首劉鬆,遣戍甘肅。然其徒仍秘密傳播。至一七九三年,而又被發覺。其首領劉之協逃去。於是河南、湖北、安徽三省大索,騷擾不堪,反給教徒以一個機會。至一七九六年,劉之協等遂在湖北起事。同時,冷天祿、徐天德、王三槐亦起於川東。自此忽分忽合,縱橫於川東北、漢中、襄鄖之境。官軍四麵圍剿,迄無寸效。你道為什麽?原來高宗此時,雖然傳位,依舊掌握大權。如此,和珅自然也依舊重用。和珅是貪黷無厭的,帶兵的人,都不得不克扣軍餉,去賄賂他——當時得一個軍營差使,無論怎樣赤貧的人,回來之後,沒有不買田、買地,成為富翁的——所以軍紀極壞。而清朝當這時候,兵力本已不足用。官兵每戰,輒以鄉勇居前,勝則攘奪其功,敗亦撫恤不及。匪徒亦學了他,每戰,輒以被擄的難民居前,勝則樂得再進,敗亦不甚受傷。加以匪勢飄忽,官兵常為所敗。再加以匪和官兵,都要殺掠,人民無家可歸的,都不得不從匪。如此,自然剿辦連年,毫無寸效了。直到一七九九年,高宗死了,和珅伏誅,仁宗乃下哀痛之詔,懲辦首禍官吏,優恤鄉勇,嚴核軍需,許匪徒投誠。又行堅壁清野之法,一麵任能戰之將,往來追逐。至一八〇二年,大股總算肅清。明年,餘匪出沒山林的,也算平定。而遣散鄉勇,無家可歸的,又流而為盜。又一年餘,然後平定。這一次亂事,前後九年,雖然勉強打平,然而清廷之政治力量,就很情見勢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