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怪癖——胡思亂想。閑來無事,獨自一個人坐著,不用說,隻是胡思亂想;就是吃著飯、走著路的當兒,仍然胡思亂想;甚至於許多人在一起談得興會淋漓的時候,我也會突然脈脈地不顧一切地想得發呆。
我的胡思亂想也有一點奇怪,並非天南地北海闊天空地毫無邊際,隻是由什麽一個誘因一直線地連續下去,有時竟連續兩三天,全在這條線上來回。
我的胡思亂想的路不過兩條:一條非數學的,一條數學的。我會想到一個不生鼻子的人,怎樣生活下去;也會想到一個長著翅膀的人怎樣在天空中飛翔,怎樣快活或怎樣倒運。這些屬於非數學的一類。自然說它們是文學的似乎更恰當些,但我的筆太笨了,不能將它們寫成童話,所以不敢“掠美”用“文學的”這一個詞。
數學的胡思亂想,占據我的時間差不多有三分之一以上。我是不耐孤獨的,然而我的命運常常使我困在孤獨裏麵。我有過許許多多的朋友,卻是很奇怪,這些被我很熱心、誠敬認為朋友的人們,沒有一個把我登記在他的朋友錄上。我不出去找人,永遠不會有人光臨寒舍。我去找朋友時,總使他們心裏不高興,因為我怕孤寂,找到了朋友,就舍不得走開。我常常感到這損人利己的勾當不是辦法,鼓起勇氣孤零零地坐在屋裏,這時,陪伴我的大半是數學的胡思亂想。在生活上,遇到坎坷,走投無路,我總是讀數學,或將數學的胡思亂想來使自己鎮靜下去。數學是我的朋友,是唯一肯給我慰藉的朋友,然而我卻沒有想成數學家的野心。
我的數學的胡思亂想,就數學的立場說,全是上天下地地跑野馬。有時我想到極艱深的問題,有時我想的卻隻是小學生的問題。我走上電車、公共汽車或火車,總要看那張車票的號頭,將它來分因數,再將各因數兩兩三三地乘乘除除。比方車票的號頭是6552,憑我的力量一眼就知是它含有一個因數8和一個因數9,再看又知道還含有一個因數7。“八九七十二”,7乘72得504,我便用504去除6552得到13,它是個質數,分解因數的想頭才就此停止。以後便用12、24、14、28、56、26、39……一切2、4、8、3、9、7、13中兩個數以上的乘積,去除6552。這樣的胡思亂想,使我忘掉沒有朋友同車的寂寞。假如車票的號頭是一個一眼望看去就可知道的質數,這一次乘車我就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