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近有一位幼年時的小鄰人,從家鄉出來的,跑來看望我。見著故鄉人,想起故鄉事,屈指一算,離家已將近二十年了,腦中所存著的故鄉,還是二十年前的。碰見這麽一位幼年朋友,在心境上好似已返壯還童,一直總談幼年的往事,石坎縫裏尋蟋蟀,和尚廟中偷桂花,一切淘氣事都會談到。最後不知怎麽一來,話頭卻轉到死亡上去,朋友很鄭重地說出這樣的話來:
——王老頭子,賣湯團的,已死去兩年了。
一個須發全白,精神飽滿,笑容可掬的老頭子的麵影,頓時從心底浮到了心的頂上層。他叫什麽名字,我不知道,因為一直隻聽到人家叫他王老頭子,沒有人提過他的名字。從我會自己走到他的店裏吃湯團的時候起,他的頭上已頂著銀色的發,嘴上已堆著雪白的須,十足是一個老頭子。祖父曾經告訴過我,王老頭子在我們住的那條街上開湯團店已有二三十年。祖父和許多人都常說,王老頭子很古怪,每天隻賣一盤子湯團,賣完就收店,喝苞穀燒,照例四兩。他今天賣的湯團,便是昨天夜裏做的。真的,當我起得很早的時候,要是走到王老頭子的店門口,就可以看見他在升火,就可以看到他的桌上有一隻盤子,盤子裏方方正正地尖尖地堆著雪白細軟的一盤湯團,用現在我所知道的東西的形狀來說,那就有點好像金字塔,假如要用數學教科書上的名字,那就是正方錐。
王老頭子,自然是平凡不足勒碑立傳的人,不過他的和藹可親卻是少有。我一聽到他的死耗,禁不住悵惘追憶,這也就可以證明他是怎樣地可以捉住兒童們的活潑無邪氣的心了。王老頭子已死兩年,至少他做了四五十年的湯團。在這四五十年中,每天都做方方正正的尖峭峭的一盤。他這一生替人們做過多少湯團喲,我想替他算一算。然而我不能算,因為我不曾留意過那一盤湯團從頂到底共有多少層,我現在隻來說一說,假如知道了它的層數,這總數怎樣計算法,可作為王老頭子的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