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不及待是父親看到我進門那一刻的神態。他肥胖的身子從椅子上站立起來,有點吃力,因為腰部受傷留下了後遺症,他步子急促地想邁出去,似乎已經等不及我走到他麵前。那不過是幾米的距離。我理解他,這不是幾米的概念,是他心裏積蓄了55年對哈巴河、對白哈巴邊防連的思念與牽掛。我從沒有見他如此急切過。
我端起杯子喝水。父親急慌慌地說,快講講,邊防連怎麽樣了?
真是太好了。我說完,將拍的照片給他看。父親激動的眼神盯著我的手機屏幕,不時地說,變了,變得太厲害了。
父親問,部隊還養馬嗎?我說養著呢!就是比以前少了一些。如今部隊巡邏都是專業車輛巡邏,隻有車輛無法抵達的地方才會派戰士騎馬去巡邏。
我將在部隊馬廄裏拍攝的唯一一匹馬的照片打開讓父親看。父親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把手機又拿近一點,看了又看說,好馬,真是一匹好馬!我說,部隊通過幾十年的建設,如今養馬技術都改良了,馬的品種也更優良了。
打開電腦,接上電視,讓父親又看了介紹哈巴河縣的宣傳片。父親眼睛盯著畫麵,嘴巴張著:大變樣了,我都認不出來了。我心想,您都從意氣風發的小夥子成了步履蹣跚的老人,一個地方怎麽可能不會發生變化呢!
看完片子差不多中午了,妹妹端過米飯。我將傅連長捎來的鹹菜放在桌子上。這是戰士們自己醃製的鹹菜,嚐嚐看。父親接過我遞給他的筷子,夾起鹹菜放進嘴裏慢慢咀嚼著。半晌說,好吃,好吃!
當我把一個白色的盒子放在父親麵前時,他用疑問的眼神看著我。我說,看看是什麽東西。
這是一個普通的鞋盒,盒子很輕,不像裝了什麽重物。但我能想象它在父親記憶中的重要位置。父親真是老了,顫抖的手,兩次都沒有拿起盒子,好不容易拿起來,卻打不開。我沒有想幫他打開的意思,這個過程隻屬於他。父親的指甲幹癟了,沒有光澤。他想用指甲將蓋子摳開,一次,兩次,三次,到了第五次才慢慢摳開。看到一塊十幾厘米長腐朽的鬆木,疑惑地看看我,又瞅瞅半截木頭。這是邊防連防禦工事遺址上撿來的。此時,我看到父親的目光定在鬆木上,過一會兒再看時,發現父親眼眶裏噙滿淚水。我不再看父親,衝窗外望去,外麵下起雨來,是那種無聲無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