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禹舜 中國國家畫院院長、院委、博士生導師
回頭看20世紀80年代中期我的山水畫創作,如果說有個人風格的話,那麽也是與當時全國整體畫風緊密相連的,或者說相互之間難以拉開距離,相似之處大於差別。個性特征受流行之風影響而很難得到充分體現。其原因,我以為,改革開放以來,外來文化大量引入,我們在多年封閉的情況下,對突如其來的西方文化現象表現出了比較被動的接受和缺少理智的選擇。藝術實踐總是流連於吸收、借鑒之中,一度出現忘記了對源遠流長的文化傳統的深入研究,忽略了對現實生活的深刻體驗,模糊了對內心世界的深層次挖掘等具有普遍性的藝術實踐傾向,對藝術的理解和認識直接傾注在全盤否定傳統和對外來文化無條件的接受上。所以這一時期的作品整體上呈現出了削弱個性發揮和隱藏個性創造的特點。諸如題材的雷同,觀念的雷同,感受體驗的雷同,特別是形式語言的雷同造成視覺上表麵的繁華掩蓋了其背後對藝術創造更深層意義的理解。當時有一句評山水畫創作麵貌的話說得非常形象,就是“全國上下一片點”,或者說“點遍全國”。這個時期的山水畫創作形式語言上確實有很多相似和雷同之處。我作為其中的一員,說明我的藝術實踐在這個時期雖然作為係統工程的個性化的藝術風格的確立理想和研究方向經過數年實踐已初步明朗,但還沒有形成完整的係統。
我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歌德曾說:“凡是值得思考的事情,沒有不是被人思考過的;我們必須做的隻是試圖重新加以思考而已。”從曆史上看,曆代大師在長期的探索研究過程中,都形成了其鮮明的藝術風格,風格的形成雖然有方法上的不同和在實踐過程中出現的偶然變化,但古往今來大師的風格其形成都受著諸多因素的影響,諸如:個性氣質、學養閱曆、師承溯源、思想觀念、時代環境等等。但由於曆史上諸多因素千餘年的互相融會貫通、總結積累導致最終隻有三種方法:一、表現領域的拓展,也就是內容出新、題材出新。尋找曆史上沒有得到成熟表現或相對少有涉足或是空白的自然物象作為表現對象,其實對於這個對象的選擇本身就體現出具有開宗立派和確立風格的重要意義。而隨著時代生活的變化,自然物象又時時有新貌,為風格的更新完善和後來者個性風格的形成又提供了物質條件和進一步的可能。二、形式語言的更新,也就是技法轉變。這分兩個層麵:第一層麵是以自然物象為依據,在自然中獲得啟示和靈感,創造和豐富形式語言(指筆墨形態,不是特殊技法),使風格獨立;第二個層麵就是強調中國畫語言不依附於內容而獨立存在的意義,也就是焦、濃、重、淡、輕,橫、豎、斜、直、曲,勾、皴、擦、點、染的抽象筆墨形態所具有的魅力和審美價值。三、形成風格的方法就是二者兼顧,也就是內容與形式化而為一。不是以內容為主形式為輔的客觀主導,也不是以形式為主內容為輔的主觀主導,更不是內容與形式或客觀與主觀各占一半的中間狀態,而是同時極盡自然本質的客觀體驗和極盡完美無瑕的形式語言主觀表述的雙重涵量,是兩個百分之百但又不同於1+1=2,是二者在更高層次上的化而為一,這個“一”的內在涵量遠遠大於兩個百分之百。這個意思有點像黃賓虹先生說的“惟絕似又絕不似於物象者,此乃真畫”。“絕似”“絕不似”就是兩個百分之百。這三種確立個人風格的方法,我個人認為前兩者在當前很難有效果。其原因:一、作為筆墨形態的形式語言用於表現自然特質的諸如勾、皴、擦、點、染等方法,由於千餘年的創造積累幾乎已經使用殆盡。所謂新創立的自家之方法,不過是把曆史掰開了,揉碎了,打亂了進行的重新組合而已,本質上並沒有突破性和創造性。二、技法愈來愈多地流於特技和製作諸如:揉紙、噴塗、噴染、拓印、托印以及膠水、豆漿、洗衣粉、礬水等等,這些方法的掌握作為一幅畫的特殊需要,使用起來無可非議,但作為一生的追求與探索,就明顯地感到把自己與匠人擺放在了一個層麵之上,把藝術的標準與技術的標準放在了一個層麵之上。這將最終導致把對於藝術品的評價標準降低到對技術的評價標準上。這種探索不會出大師,因為特技隻能算作發明,如果用藝術標準來要求則多流於膚淺而非內在與深刻,它不會使得藝術家自覺於有意義的創造之中,因為特技與自然物象二者之間存在著無法徹底融合的因素。如果特技所形成的效果不能夠附著於具體內容之上時,特技就失去了具體意義,特技如果作為一種語言,是絕對有別於我前麵提到的“語言不依附於內容而獨立存在的意義”中的那個“語言”的,這兩種語言的本質差別在於藝術與技術上。所以,在你因為特技給你所帶來了一點點快慰而感到欣然若喜之時,往往就是淡忘、淡化“技術不等於藝術”“創造在藝術中占有至高無上的地位”之日。三、以曆代大師作為師法對象,並企圖以他們的技法為基礎謀以突破。這也隻是集中在某幾位大師身上,諸如:荊、關、董、巨,劉、李、馬、夏,範寬、郭熙、王蒙、明四家、清四僧、四王及齊白石、黃賓虹、潘天壽、石魯、傅抱石、李可染、陸儼少等,對有著數千年文化沉積的諸位大師的超越是非常艱難的,所以時常出現這種情形,就是對大師的學習研究愈深入,體現在具體畫家身上就愈呈現缺少個性的體驗和在感受自然、表現自然、抒**感上受到了某種程度上的製約與局限。諸多畫家對於傳統以最大的功力打了進去,但沒有以最大的勇氣打出來。其作品隻能說有傳統繼承有文化背景,而缺少了現實內容的生命活力(這裏並不是指責傳統和文化背景,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對其心存感激,她對於我們來說是與生俱來的,是我們藝術創作的根基和土壤),總有似曾相識之感。四、以自然作為師法對象,企圖在體驗感受造化之中謀求突破,表現內容也多趨於雷同、重複和平淡,除五嶽、三山以外,就是三峽大漠,近年又多雲集太行。在教學中全國各院校的學生也多集中在少有的幾處“寫生基地”,這種流行之風不會給藝術創作帶來豐富多彩的繁榮局麵,不會給畫家探索帶來風格各異、個性鮮明的藝術作品,因為流行的東西,永遠不會成為經典,但經典的東西是會永遠流行的。所以說,由於自然環境的客觀作用,在內容選擇上就已經失去了異於古人、異於前師、異於同道、異於彼此的前提條件。其作品呈現出既沒有新鮮的現實生活內容,又沒有個性化的語言特征,更缺少傳承和文化背景是必然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