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記錯,在我的幾十位同班同學裏麵,李子秀是第一個遠行西去的人。當年有知情的同學告訴我,他得的是肝病,因門脈高壓導致動脈破裂,血噴出來沒有止住。血能夠像嘔吐一樣,從身體裏麵噴射出來,這病症把我嚇住了。在我眼裏,死亡比它本身的分量要沉重得多。那是1988年,我兒子出生的年份,我還年輕。
子秀沒有兒子,但是有婚姻——有過婚姻。隻是,他逝去的時候,已是單身,是孤獨的一個人。他是海軍戰士,他的妻子是陸軍戰士。我見過他們的結婚照,照片上的女人清秀溫婉,頭微微向他傾斜。我一直不明白,這看似美滿的婚姻為什麽會在他病重期間陡然破碎,碎得像塵埃一樣無影無蹤。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為什麽發生;隻知道死前清醒的某一刻,如果他還是愛著她的話,他的那顆心必定是破碎了。
子順君保留著哥哥的日記和信件,它們給出了答案。他果然是愛她的,一直愛到了死。沒有指責,沒有自怨自艾,甚至沒有一絲抱怨。有擔憂,卻是為對方擔憂;有設想,竟然是設想自己還能為對方做些什麽,哪怕對人家有一點兒益處也好。在沒有看到這些文字之前,我想不到子秀是這樣一個人。他的善意和從容,以及他近乎無休止的自我反省,超出了我對他的理解。我們小學同班,中學同班,當兵同在一個中隊,我自以為了解他,誰知他卻是如此陌生的一個人啊!
我相信讀者讀到這些遺世的文字,也會確認他是一個陌生的人、一個奇怪的人、一個在當下的世界裏見不到的人——一個無比珍貴無比純真的人。他是一個另類,過去如此,而今依舊如此。我的證據,都在這部淳樸而奇異的書裏麵。讀者的答案或許各有不同,也都藏在這部書裏麵,你們必定會一一找到它們。如果大家存有相近的善意,我相信隱隱的共鳴會從這些樸素的文字中**漾開來,傳得很久很久,並傳到很遠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