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來有點不喜歡宣傳,這本不過是個人的習性,有如對於煙酒的一種好惡,沒有什麽大道理在內,但是說起來時卻亦自有其理由。宣傳一語是外來的新名詞,自從美國的“文學即宣傳”這句口號流入中國文藝市場以後,流行遂益廣遠,幾於已經無人不知了。據說原語係從拉丁文變化出來,原意隻是種花木的扡插或接換罷了,後來用作傳道講,普羅巴甘大這字始於一六二二年,就是這樣用的,再由宗教而轉成政治的意味,大約就不是什麽難事。中國從前恐怕譯作傳教傳道之類吧,宣傳的新譯蓋來自日本,從漢文上說似是混合宣講傳道而成,也可以講得過去,在近時的新名詞中不得不說是較好的一部類了。
其實對於傳道這名稱我倒不是沒有什麽好感的。我讀漢文《舊約全書》,第一覺得喜歡的是那篇《傳道書》,《雅歌》實在還在其次。藹理斯《感想錄》第一卷中曾論及這兩篇文章,卻推重《傳道書》,說含有更深的智慧,又雲:
這真是愁思之書,並非厭世的,乃是厭世與樂天之一種微妙的均衡,正是我們所應兼備的態度,在我們要去適宜地把握住人生全體的時候。古希伯來人的先世的凶悍已經消滅,部落的一神教的狂熱正已圓熟而成為寬廣的慈悲,他的對於經濟的熱心那時尚未發生,在缺少這些希伯來特有的興味的時代,這世界在哲人看來似乎有點空了,是虛空之住所了。
這樣的傳道很有意思,我們看了還要佩服,豈有厭棄之理,可是真正可佩服的傳道者也隻此一人,別的便自然都是別一路,說教集可以汗牛充棟,大抵沒有什麽可讀,我們以理學書作比,可知此不全出於教外的誹謗矣。至於宣講《聖諭廣訓》,向來不能出色,聽說吳稚暉四十年前曾在蘇州玩過這種把戲,想或是例外,但是吳公雖然口若懸河,也隻宜於公園茶桌,隨意亂談,若戴上大帽,領了題目,去遵命發揮,難免蹶竭,別人更可不必說了。假若我的設想沒有錯,宣傳由宗教而轉入政治,其使用方法也正如名目所示,乃合傳教與宣講聖諭二者而成,鄙人雖愛讀《傳道書》,也覺得其間如有一條大埂,不容易逾越得過,自然也接受為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