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漢語四千年

如果我們梳理現代史上自家知識人向外來文化投誠的史實,其中的悲喜劇是令人心碎的。我們的很多知識人把現代轉型當作單向的曆史進程,把英語等衍生文字當作中心、權威的符號。這固然有現代性的誤會,也有秦漢“書同文”以來的自負,以為世間必有一中心、權威,或必有唯一至上的神明。

但英語等衍生文字的混合曆史仍證實文明不可能是“自有永有的”,文明是在多中心、不確定狀態下的創生。尤其到了現代,英語更無標準,但英語言說者足以溝通。從歐洲各地汲取資源的古英語,演變到今天已經成為一種多中心語言。除英國英語外,最重大的是北美英語和澳新英語,它們也各有自己的地區性的語詞、語法和語音。其他如印度英語、東南亞英語、加勒比地區英語和非洲某些新興國家的英語,都各自受到了當地語言影響、具有語音和詞匯上的特點。

由此可見漢語的拉丁化、拚音化等運動,有著深刻的片麵或說激進的輕率。傳統中國文明走到盡頭,爛熟得顢頇、無能,甚至製造了無量的罪苦、業力,有識之士展開的救亡之路是革命,是帶領共同體“出埃及”般地逃離或離家出走。從聖書的角度看,這是人類拋棄跟天地的契約,學舌另一種工具、膜拜另一種人造偶像的現象。錢玄同認為漢字滅亡或被其他文字取代的時間需要一百年,黎錦熙先生認為需要五百年,吳稚暉先生認為需要一千年,他們篤定漢語言文字必須主動改革以適應滅亡的命運。但英語世界的膨脹和多中心事實,法語、德語、日語、俄語世界的競爭事實,使得漢字改革無所適從或遲遲難以如願。“我們確實想謙卑下跪,可是,讓我們跪在誰的麵前呢?”

事實上,英語等衍生文字世界的成績本身也伴隨了業力,在根本上忘記或缺乏原生文字係統的神聖目的。衍生文字多半是取用了原生文字的零件,如果它缺乏足夠的張力和發展動力,它的創造力不足,對世界的把握難免極端或片麵;如日語的音素遠低於世界語言的平均值,它的詞語生成能力不夠,音樂的表現較為單調。如果衍生文字企圖把世界客體化,尋求表達的精細具體,如英語的音素非常豐富,但如此一來它的表達就處於不斷的擴張或逸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