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靜默有時,傾訴有時

托爾斯泰筆記

看托爾斯泰,我覺出了奢侈品的氣息——像困難時代的孩子吃糖塊,舔一口,再用糖紙包起來,找個暗處再舔一口。看看那些骨輕肉薄的時下的文字,再看托爾斯泰,你無法用幸福或是感恩以外的字眼去命名那種滿足感,對異己事物的博大胸懷、兼容度、文字的精確度、精良的做工——真是享受。中國有幾代作家,他們的母體都嫁接在舊俄文學上,現在這些人都凋零了。

毛姆說作家筆下的人物可以分為兩種:一種你可以在現實中找到;另外一種是病態人格。托爾斯泰筆下是前者,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後者。然而托爾斯泰本人並不承認善惡的二元對立,在他看來,人都是河流,有湍急和凶險處,也有靜美處,你可以說一個人善的時候多於惡,頂多如此,他筆下的人物,是用高度發達的寫實技術多棱地塑造出來的,他最擅長的,恰恰是勾勒人物的混合氣質。

這個多棱有兩個要素:一、他書裏沒有純粹的人物,甚至他歌詠的女人,她們統統都是有汙點的、日常質地的、斑駁地帶著雜質。娜塔莎差點背著未婚夫與人私奔,安娜則真的是背夫通奸,瑪絲洛娃索性是個妓女——我常常覺得托爾斯泰是個半神,那種救贖和悲憫的氣質,他的瑪絲洛娃簡直就是耶穌的抹大拉的瑪利亞。他的視角也是神的視角,淩駕在小說上方,溫柔慈悲的俯視視角。相比之下,契訶夫是個最高明的局外人,高爾基是個入戲的當局者。二、他筆下沒有定格的人物,我看《戰爭與和平》,寫的就是三個人的心靈成長史,尤其是娜塔莎和皮埃爾。至於《複活》,乍一看像是小製作,人物和情節的成本都低,場景也不夠動態,即使如此,在書裏仍然可以看到聶赫留朵夫的自我成長。

托爾斯泰的寬鬆和彈性也在此,甚至是對讀者——他的小說能伴隨你成長。前一陣我看《戰爭與和平》,是複讀,不知道原來為什麽沒有讀出它的好來,比較樂觀的解釋是,這兩年來我有了密集性的進步,開始能欣賞一些皮肉之下的好處。大約有五頁紙的不耐煩(當然這也是故事布局所限,畢竟有那麽大一個故事的骨架撐開在那裏),開局就是個群像,我一向又對人物多的小說不耐煩,正因為此,小時候才喜歡《安娜·卡列尼娜》多些吧,因為人物少,情節密度大,角落裏都是愛情的碎片,宏觀背景幾乎虛化到無。五頁紙之後,故事突然好看起來,卡列寧一出場我就愛上他了啊,後來我又愛上了渥倫斯基,這真是……愛的原因很簡單啊,因為他們的驕傲——沒有傲骨的男人是不可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