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繼續看我的雷諾阿,這是小雷諾阿給老雷諾阿寫的傳記,很豔而腴的一本書,還有厚實的時代背景,肉肉的那種寫法。我突然想寫雷諾阿了,看他的畫,像行經一個造糖工廠,空氣裏都是甜甜的糖粉味,讓人想戀愛。
雷諾阿出身於手工業者家庭,他識別一個人都是從手開始,他給一個人下定義:“這人有一雙聖徒的手。”他始終不能超脫官能的愉悅,所以他的畫裏,匠氣多於神性。他給他兒子提供的人生經驗是:“不要信任那個說自己不喜歡大胸脯女人的人。”與其說他描摹的是審美意義上的肉體,毋寧說是生理功能上的肉。那是由定時的起居、富足的心態、穩定的中產階級生活所造就的玫瑰色肉身、藕節似的粉白胳膊,是一些溺在甜美生活裏,已經微微生了滯意的女人——她們不識字,但是隨時會彎下腰身給孩子擦屁股,並且把洗衣服的任務看得和法蘭西憲法一樣重要;她們是母性這個繁茂的根係上,生出的楚楚枝節;她們對生活的自得和自足,像鐵錨一樣,穩定著她們的美。這種美,不是蒙克或莫迪利亞尼筆下的那種不安、不倫這類重心不穩的負數之美。如果給他們的畫麵配樂的話,莫迪利亞尼就是爵士,破碎、磨損、不節製的濫情;雷諾阿就是莫紮特的古典樂,濾掉了生命中種種齧人的小煩惱,隻剩下明澈見底的生活流。
他對他青年時代的、那個19世紀的巴黎,有一種終身的鄉愁。彼時春來的時候,塞納河邊的樹木會長出新葉,他喜歡這個城市的體味:女人近身而過時留在空氣裏的脂粉味、市場的氣味、濃烈的韭蔥香味裏,夾雜著怯怯卻執意的丁香味,以及這一切匯成的、那種甜美生活的空氣。翻開雷諾阿的畫作,這種酸酸甜甜的日常空氣就會撲麵而來。彼時巴黎人的家居氛圍,尚屬洛可可遺風之中,在逼仄的空間裏,密布瑣碎甜膩的細節,畫家的存在意義,隻是為了裝飾那些富人客廳裏空著的那麵牆。雷諾阿的取材,近似於19世紀巴黎的浮世繪。他斷斷不會在遍身羅綺的人物身上,放一隻磨穿的農鞋,去衝淡畫麵的甜味,像凡·高那樣。他的性格是活潑的,像一粒水銀,他對人群的抵抗,也是軟性的。所以他與市場,終生保持著良性的、溫和的供求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