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靜默有時,傾訴有時

隻是為了一場紙折的飛翔

《盧布林的魔術師》,艾·巴·辛格最動人的長篇小說。書裏的盧布林,正處於19世紀末,也就是1863年波蘭革命之後。那是一個新舊時代的接縫處,技術革命的餘波開始波及東歐,木頭人行道被掀起,處處起高樓,煤氣街燈開始普及。盧布林是一個髒而喧鬧的猶太人聚居地:狹窄的硌石街道,昏黃的店鋪,逼仄的住所,密密的人群,混雜著牛奶、麥片、牛馬糞、髒水的氣味。

五味雜陳的生活氣息卻掩蓋不了人心惶惶,波蘭的報紙上天天叫嚷著革命、戰亂和危機,在點著長明燈的小教堂裏,總有人做夜祈。教堂外是轔轔的車行聲,那是俄國占領軍把起義的波蘭人押送到西伯利亞去服刑的聲音。零下40攝氏度的氣溫,大半年的冰封期,沒有煤、沒有燈,睡在木板上,醒來就變成了冰蠶——去的人,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

可是我總覺得,辛格筆下的,是他小時候眼中的盧布林,一個封閉的波蘭小鎮,如果你現在打開波蘭地圖,在標記高地的那塊黃綠色上,就可以用手指找到它。你坐上木頭座椅的老式火車,轟隆轟隆,午後的烈日裏你打著瞌睡,再睜眼時就可以看到它。它是羅馬教皇的故裏,這裏的人都篤信宗教,每個家族在教堂裏都有自己專屬的墓地,去過那裏的人在遊記裏寫道:“常可以看見穿著棕紅教袍的神父騎著自行車穿過田野,夏天的熱風把他的衣帶吹得高高飄起。”

這裏的人會記得那個大鼻子的猶太孩子嗎?他是一個拉比(猶太教神職人員)的兒子,還是另外一個拉比的外孫,人人都以為他會成為一個世襲的拉比,然而他沒有。他成了一個作家。

他出生於1904年的7月14日,在一戰時度過了他的青少年,二戰前度過了他的壯年。一個天崩地裂的大時代,轟隆隆地從一個孩子眼前開過去,烈焰和炮火照亮了孩童清澈的眼睛。他眼睜睜地看著整個波蘭,國已不國。一輪又一輪地被瓜分,蘇聯入侵,猶太人在蘇波戰爭前被波蘭人淩辱:拔掉他們的胡子,燒掉他們的教堂,割掉他們的舌頭,徹夜地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