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靜默有時,傾訴有時

離開的千種姿態

有些人永遠在路上,有些人永遠在離開,有些人永遠想定居。我想這組詞裏的一個,就足夠覆蓋其他——沒有一個定居的點,又談何自由地輻射呢?博爾赫斯定居的這個點非常簡單,那就是他的盲、他的孱弱、他的膽怯、他的殘障,這些截斷了他的社交半徑的東西。幼年時他隻敢躲在花園的鐵柵欄後,看轟轟的遊行人群從他麵前走過,或是在媽媽的身後,把窗簾掀起一角,看妓女們在街角討價還價。

可是他的身體裏卻流著勇士的血,他的先祖裏,有好幾位戰死沙場的將軍。在他家隔開路人視線的重重窗紗後麵,日影沉沉的小客廳裏,角落裏是祖先戰死時所穿的盔甲、生鏽的佩劍、鑲著黑絲絨鏡框的銀版照片。他們在肉身缺席的冷寂中成就了自己的曆史展覽館,主持人和解說員則是博爾赫斯的媽媽。她一邊拂拭鏡框,一邊用西班牙語給兒子講解祖先的英烈事跡。

如此沉重的光榮史,對這個先天孱弱、半輩子處於半失明狀態、根本就無力去成就戎馬生涯的孩子而言,又何嚐不是一個要離開的理由?他離開的方式也很簡單,他從小鄙夷西班牙語及其代表的次主流文化,他是被抱在奶奶膝蓋上、看著英語幼兒畫報長大的。當時的風氣是:所有的阿根廷人,都不屑於說自己是西班牙人的後代,西班牙裔往往是底層人:體力勞動者、妓女、流氓……受英式教育的才是紳士,他在潛意識裏,把母親的尚武風氣誇張變形為:無知,狹隘,偏見,非知性的蠻力,予以鄙夷和唾棄。那麽他離開了嗎?我看沒有,他在小說裏沉迷於塑造的那些熱血男兒:玫瑰角的漢子,惡人傳裏的那些惡徒——其實是博爾赫斯以筆墨從戎的方式。

一輩子都在試圖離開的是“垮掉派”的凱魯亞克,少年時他試圖離開他的小鎮,無法忍受那些整天抱著大仲馬的小說、操一口土腔的同伴,他整天泡在圖書館,聽紐約流行樂,以此作為人工隔離屏障。他的願望是做一個鐵路職工,用鐵軌的彎曲綿延,離開日常的平直軌道。14歲那年他家鄉發了大水,撤離到安全地帶的人們都望著被水衝垮的家園掩麵痛哭,他的心裏卻暗湧快樂,隻因為這個天降的災難,調節了他寡淡的小鎮生活:他第一次看到了波士頓來的記者,他們帶來的相機記錄了從上流衝下來的城市殘骸。這場洪水,衝壞了防洪堤的同時,也洞開了這個孩子的離開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