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一個人窩在小書房裏,暖氣打得足足的,窗子一會兒就變得白蒙蒙的了。一邊用手抹雨霧,一邊心裏想著那個叫本雅明的男人。在1926年的冬天,這個男人,穿過了整個歐洲大陸的冰凍雪原,去尋找他尚未成形的愛情,並且解決他自己的政治傾向(是不是保留黨籍)。他要去考察新生的蘇維埃政權,看看自己的學術生涯能不能在那裏繼續。火車轟隆隆地開過荒原,男人的心裏忐忑不安,微黃的初雪,像紙片一樣輕旋著飄下來,在普希金的詩歌裏,它們曾經被比喻成處女,以形容它們的柔軟、堅貞和細潔。而此刻,在這個男人的眼裏,它們將一切都映襯得更加渺茫未知。
他投奔的那個女人——阿斯婭,前幾天剛因為精神崩潰給送進了精神病院(後來這也是他們主要的約會場所)。他們之前見過幾次麵,但一切都未成定局。他使君有婦,她羅敷有夫,他不能肯定和她之間的任何事情,可是她是他的生命線,本雅明好像離了這個女人就會饑渴而死一樣,可這是為什麽?其中的線索,在表象世界裏,真是無跡可尋:這姿色平平、脾性暴烈、自戀成寵、惜愛如金、時時瀕臨精神崩潰的神經質女人,情緒顛簸如高空氣流,難得有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時刻,可是本雅明卻說,他愛她的溫柔。
這真讓人匪夷所思,然後就這麽一頁一頁,一邊燒水、煮蛋,一邊循序讀下去,發現本雅明的日記常常藏有這樣甜蜜的旮旯。“1926年12月12日,阿斯婭坐在**,我喜歡看見她打開箱子幫我收拾衣服的樣子,我喜歡她幫我挑出一條領帶的樣子”“1926年12月27日,阿斯婭為我煮了一個雞蛋,上麵寫著‘本雅明’,她把它鄭重地交給我”。突然明白,本雅明眼中阿斯婭的溫柔,恰恰成於溫柔的罕至。線性的、日常質地的、穩定的溫柔,就是大麵積的一窪甜兮兮的糖水,早就把味蕾催眠了,而這麽一小片一小片的溫柔,就像廣東人的鹽水泡荔枝一樣,因為口感的反差,反而突出了片段的甜。甜味如沙裏埋金,一閃而過,把它析出,就可以調味之前和之後的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