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以它的毫無心機的粗劣樣子吸引了我。名字粗劣,書脊上死眉瞪眼地印著“愛與恨”三個字;裝幀粗劣,封麵是托爾斯泰和太太的合影,像是顯影液擱多了又沒攪拌好,鬱鬱的暮色裏是兩張鬱鬱的老臉。托爾斯泰穿得像個農人:粗布袍子,腰間係條粗繩子,腳下穿氈鞋,緊蹙的眉下,那雙著名的狼眼森森地直視前方,發出幽藍的光。
這曾經是一對神仙伴侶,也是一對曠世怨偶。在托爾斯泰莊園,那個連油燈都沒有的蠻荒農莊裏,這個照片裏的女人,當時還是個綠鬢朱顏的初婚少婦。每晚當家人全睡下後,補綴好全家的換季衣服,她用纖白的手指寫工整的花體字,一邊把她愛的那個男人白天寫下的字跡、飛舞的天書謄抄下來,一邊為書中的情節走向和人物的離合流淚,那本書叫作《戰爭與和平》,它的手稿有3000頁,而她,整整抄了7遍,也就是21000頁。
我試著為托爾斯泰換個太太,比如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老婆換給他,可能托爾斯泰就成不了後來的托爾斯泰。一、老陀的老婆體質孱弱,不可能夜夜為老陀在油燈下疾書,此外還要在幾乎沒有外援的情況下,生養13個孩子,照顧一個大農莊、一個農民子弟學校、無數的托爾斯泰信徒。二、老陀老婆的腦力,絕不能與托爾斯泰匹配,而後者需要的不僅是個信息收集板,他還需要交流的快感。三、神經強度。很久以前我說過,老托是個嚴重的分裂症患者,當然,這是天才的高發病,它可能也成就了他的小說事業,這樣的人很容易把自己代入角色思考。可是,和他們生活在一起是非常困難的。
真的,這兩個人無論腦力、體力,還是情感模式,都太匹配了。也正因為此,才能找到對方的痛點,彼此摧殘。突然想起阿赫瑪托娃看完《安娜·卡列尼娜》後說的話:“托爾斯泰根本就不喜歡這個女人,至多隻是同情,因為她是個婊子。”我覺得阿赫瑪托娃真是聰明絕頂,在老托的多重自我裏,至少有一重是對女人有敵意的、不信任的。一直到34歲遇見太太之前,他都過著非常**墮落的生活,在高加索和哥薩克人混居的那兩年,他就像所有的俄羅斯軍官一樣,夜夜喝酒、賭博、嫖妓,還染了梅毒,並且和他爸爸的一個女奴有了私生子。老托從向托太太求婚到結婚,之間隻給了對方一個星期的準備時間,他是怕自己動搖。他太知道自己的搖擺不定。而且這一個星期裏,他強迫對方看完他青年時的日記——記錄了他全部墮落生活的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