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現在寫曆史越來越困難了。這就像我從小就是拉小提琴的,到了三十五歲時,別人突然給我宜家鋼琴,要我像鋼琴大師一樣以此為生,它們不都是“樂器”嗎?我已經學會了某個領域的技巧,卻必須從事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某個領域的技巧,我必須用一種既定的秩序,來審查過去發生的事,這個秩序是由皇帝、國王、大公和總統來統治,議員、財政大臣來輔佐的世界。另外,在我年輕的時候,上帝還默認是世間萬物的主,理應受到推崇和愛戴。
但戰爭打響了。
舊秩序被打翻在地,皇帝和國王被廢黜,負責的大臣被不負責任的秘密委員會取代,在世界許多地方,天國的大門被不經議會同意而頒布的敕令關閉了,一個已死的經濟學雇傭文人被官方認做古往今來所有先知的繼承人。
當然所有這些並不會長久,但卻使文明再過幾世紀才能趕上來,而到那時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我必須充分利用現有的一切,但這並不容易。就拿俄國的情況來說吧。大約二十年前我在這個所謂的“聖地“住了一段時間,那時我們得到的外國報紙中總有整個四之一的篇幅被塗抹得漆黑一片,技術上稱之為“魚子醬”。這次塗抹是為了擦去一些內容,因為小心翼翼的政府不願意讓心愛的臣民們知道。
整個世界把這種監督看作是“黑暗時代”[1]的複蘇,令人難以容忍,而我們這些偉大的西方民主國家的公民們保留了不少塗有“魚子醬”的美國報紙,把這些滑稽的玩意兒展示給國民看,原來那些遠近聞名的俄國人是如此的封閉落後。
隨後,爆發了俄國大革命。
在那接下來的七十五年間,俄國的革命者高呼人民生活困難,政治高壓,根本談不上“自由”,還舉出證據,說宣揚社會主義的報刊都要接受嚴格審查。但到了1918年,原本受壓迫的人占了上風。然而事情後來怎麽樣?曾經主張自由的那一方,在得勝之後真的取消了書報審查製度了嗎?萬萬沒有!凡是沒有為這個國家的新主人說好話的報紙、雜誌社,統統關門歇業,還抓了許多編輯,把他們流放到西伯利亞和阿爾漢格爾斯克(俄羅斯西北部港市),可以選擇的地方不是很多。與沙皇手下的那些廣遭詬病的大臣和警察們相比,他們的寬容心還不及其百分之一。那位沙皇被稱為“白袍小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