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的一個傍晚,我和朋友——一位評論家——一道,沿著所謂腰便街道[1],在一排光禿的柳樹底下朝著神田橋走去。在我們的左右,夕陽的餘暉之下,下級官吏模樣的人們踉踉蹌蹌地走著。從前島崎藤村[2]曾感慨地說他們應當“把頭抬得再高一點走路”!這些下級官吏大概都不期然而然地懷著憂鬱的心情,怎麽也排遣不開吧。我們倆幾乎讓大衣的肩擦著般緊緊挨著,略微加快了步伐,一直到走過大手町的電車站,幾乎一言未發。這時,那位評論家朝著在紅柱子下等電車的人們瞥了一眼,看見他們一個個哆哆嗦嗦的樣子,突然打了個寒噤,自言自語似的喃喃地說:“我想起了毛利先生的事。”
“毛利先生是誰?”
“是我中學時候的老師。我沒對你說過嗎?”
作為“沒有說過”的表示,我默默地壓了一下帽簷。下麵就是當時那位朋友邊走邊對我講述的關於毛利先生的回憶。
那是十來年前的事,我還在某府立中學三年級讀書的時候。教我們班英語的一位年輕教師安達先生,由於流行性感冒而引起急性肺炎,寒假裏故去了。由於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來不及物色適當的後任的緣故吧,我們中學不得已就請當時在某私立中學任英語教師的一位老人毛利先生,來接替迄今為止由安達先生擔當的課程。
我是在毛利先生到任的當天下午頭一次看到他的。我們三年級的學生出於迎接新教師的好奇心,當走廊裏剛傳來先生的腳步聲,大家就像從來沒有過的那樣,靜悄悄地等待上課。腳步聲在那陽光已消失的寒冷的教室外麵停住了,過一會兒門打開了,——啊,現在談起這件事來,當時的情景還曆曆在目。開門走進來的毛利先生,首先給人的印象是矮個子,使人聯想起經常出現在節日的馬戲班子裏的小醜。但從這感覺中抹去了陰鬱色彩的,是先生那幾乎算得上“漂亮”的、光滑的禿頭。盡管他後腦勺上還殘留著幾根斑白的頭發,但整個來說,跟自然教科書中所畫的鴕鳥蛋沒有什麽兩樣。最後一樁使先生的風采超出凡人的,是他那身古怪的晨禮服,名副其實的古色蒼然,幾乎使人記不起它曾經是黑色的。然而在先生那稍許汙穢了的翻領下麵,卻堂而皇之地係著一條顏色極為鮮豔的紫色領帶,宛如一隻展翅的蛾子。這印象也驚人般地殘留在記憶之中。因而當先生進入教室的同時,不期然而然地從四下裏發出要笑又不便於笑出的聲音,當然是不足為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