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隨著日子往前走

泰戈爾在我家做客

——兼憶誌摩

“回憶”!這兩個字早就在我腦子裏失去了意義,二十年前,我就將“回憶”丟在九霄雲外去了!我不想回憶,不要回憶,不管以前所遭遇到的是什麽味兒,甜的也好,悲的也好,樂的也好,早就跟著誌摩一塊兒消失了,我腦子裏早就什麽都沒有,隻有一片空虛。什麽是喜,什麽是悲,我都感覺不清楚,我已是一個失去靈魂的木頭人了。我一直是閉門家中坐,每天消磨在煙雲圍繞的病魔中。日曆對我是一點用處都沒有的,我從來也不看看今天是幾號或是禮拜幾,對我是任何一個日子都是一樣的——天亮而睡,月上初醒,白天黑夜跟我也是一點關係也沒有,我隻迷迷糊糊的隨著日子向前去,決不回頭。想一想,二十幾年來,一直是如此的。最近從子叫我為《文藝(匯)月刊》寫一篇回憶誌摩的小文,這一下不由我又從麻醉了多年的腦子裏來找尋一點舊事,我倒不是想不起來,我是怕想!想起來就要神經不定,臥睡不寧,過去的愉快就是今日的悲哀。他的一舉一動又要活躍在我眼前,我真不知從何說起!

誌摩是個對朋友最熱情的人,所以他的朋友很多,我家是常常座上客滿的,連外國朋友都跟他親善,如英國的哈代、狄更生、迦耐脫,尤其是我們那位印度的老詩人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同他的感情更為深厚。從泰戈爾初次來華,他們就定下了深交(那時我同誌摩還不相識)。老頭子的講演都是誌摩翻譯的,並且還翻了許多詩。在北京他們是怎樣在一塊兒盤桓,我不大清楚。後來老詩人走後不久,我同誌摩認識了,可是因為環境的關係,使我們不能繼續交往,所以他又一次出國去。他去的目的就是想去看看老詩人,訴一訴他心裏累積的愁悶,準備見著時就將我們的情形告訴他。後來因為我患重病,把誌摩從歐洲請了回來,沒有見到。但當老詩人聽到了我們兩人的情況,非常讚成,立刻勸他繼續為戀愛奮鬥,不要氣餒。我們結婚後,老詩人一直來信說要來看看我。事前他來信說,這次的拜訪隻是來看我們兩人,他不要像上次在北京時那樣大家都知道,到處去演講。他要靜悄悄的在家住幾天,做一個朋友的私訪。大家談談家常,親親熱熱的像一家人,愈隨便愈好。雖然他是這樣講,可是誌摩就大動腦筋了。對印度人的生活習慣,我是一點都不知道,叫我怎樣招待?準備些什麽呢?誌摩當然比我知道得多,他就動手將我們的三樓布置成一個印度式房間,裏邊一切都模仿印度的風格,費了許多心血。我看看倒是別有風趣,很覺好玩。忙了好些天,總算把他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