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曼日記
三月十一日
一個月之前我就動了寫日記的心,因為聽得“先生”們講各國大文豪寫日記的趣事,我心裏就決定來寫一本玩玩,可是我不記氣候,不寫每日身體的動作,我隻把我每天的內心感想,不敢向人說的,不能對人講的,借著一支筆和幾張紙來留一點痕跡。不過想了許久老沒有實行,一直到昨天摩叫我當信一樣的寫,將我心裏所想的,不要遺漏一字的都寫了上去,我才決心如此的做了,等摩回來時再給他當信看。這一下我倒有了生路了,本來我心裏的痛苦同愁悶一向逼悶在心裏的,有時候真逼得難受,說又沒有地方去說;以後可好了,我真感謝你,借你的力量我可以一泄我的冤恨,鬆一鬆我的胸襟了。以後我想寫什麽就可以寫什麽,反正寫出來也不礙事,不給別人看就是了。本來人的思想往往會一忽兒就跑去的,想過就完,現在我可要留住它了,不論什麽事想著就寫,隻要認定一個“真”字,以前的一切我都感覺到假,為什麽一個人先要以假對人呢?大約為的是有許多真的話說出來反要受人的譏笑,招人的批評,所以嚇得一般人都迎著假的往前走,結果真純的思想反讓假的給趕走了。我若再不遇著摩,我自問也要變成那樣的,自從我認識了你的真,摩,我自己羞愧死了,從此我也要走上“真”的路了。希望你能幫助我,誌摩!
昨天摩出國,我本不想去車站送他,可是又不能不去,在人群中又不能流露出十分難受的樣子,還隻是笑嘻嘻的談話,恍惚滿不在意似的。在許多人的目光之下,又不能容我們單獨的講幾句話。這時候我又感覺到假的可惡,為什麽要顧慮這許多,為什麽不能要說什麽就說什麽呢?我幾次想離開眾人,過去說幾句真話,可是說也慚愧,平時的決心和勇氣不知都往哪裏跑了,隻會淚汪汪的看著他,連話都說不出口來。自己急得罵我自己,再不過去說話,車可要開了;那時我卻盼望他能過來帶我走出眾人眼光之下,說幾句最後的話,誰知他也是一樣的沒有勇氣。一雙淚汪汪的眼睛隻對著我發怔,我明知道他要安慰我,要我知道他為什麽才棄我遠去,他有許多許多的真話、真的意思,都讓社會的假給碰回去了,便隻好大家用假話來敷衍。那時他還走過來握我的手,我也隻能苦笑著對他說“一路順風”。我低頭不敢向他看,也不敢向別人看,一直到車開,我還看見他站在車頭上向我們送手吻(我知道一定是給我一個人的)。我直著眼看,隻見他的人影一點一點糊塗起來,我眼前好像有一層東西隔著,慢慢的連人影都不見了,心裏也說不出是什麽味兒,好像一點知覺都沒有了似的,一直等到耳邊有人對我說“不要看了,車走遠了”,我才像夢醒似的回頭,看見人家都在向著我笑,我才很無味的回頭就走。走進車子才知道我身旁還有一個人坐著。他(王賡)冷冷對我說:“為什麽你眼睛紅了?哭嗎?”咳!他明知我心裏有說不出的難受,還要假意兒問我,慪我;我知道他樂了,走了我的知己,他還不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