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王國維與陳寅恪

第二章02

今《王國維全集》第十四卷詩文編所收之《論政學疏》,題目作《論政學疏稿》。蓋此稿係王與羅振玉氏的討論稿,也許有羅的改筆摻雜期間,但此疏的真實性應無可疑。由於另一侍從陳寶琛認為作為帝師遇事當麵陳,不合具折上奏,所以實際上並沒有呈交給溥儀。不過疏稿的章法還是頗合於曆來具折上奏的法式的,如開頭一段:“奏為敬陳管見恭折仰祈聖鑒事。竊念臣以疏賤迂拙,蒙皇上知遇,置之侍從之列,糜太官之厚祿,荷前席之殊榮,中夜彷徨,罔知報稱。重以時事阽危,災異又告,正皇上焦思之日,亦臣子效力之時,敬將微臣管見所及有關宗廟大計及聖躬者,不敢緘默,敬為我皇上陳之。”[72]由措辭可推見該疏的具草時間應該在1924年初,因“著在紫禁城騎馬”時在1924年1月7日,則此疏固應在獲此殊榮之後。

王國維在此疏中主要是提出了三條建議。第一條關乎中西政治與學術淵源的利弊得失,這應該是靜安先生最難以為說的部分。我們知道他一生為學,開始的涉獵、介紹、研究西學,占去他不短的時間,即便後來轉變為古文字、古器物、古史研究,其於中西學術亦從未持彼此對立之見。但此疏他就無法不屢陳中國固有政治與學術的好處,而指陳西政與西學的弊端。一則曰:“中國立說,首貴用中,孔子稱過猶不及,孟子惡舉一廢百。西說大率過而失其中,執一而忘其餘者也。”再則曰:“數年以來,歐洲諸大學議設東方學術講座者,以數十計,德人之奉孔子、老子說者,至各成一團體。蓋與民休息之術,莫尚於黃老,而久安之道,莫備於周孔,在我國為經驗之良方,在彼土尤為對症之新藥,是西人固已憬然於彼政學之流弊而思所變計矣。”三則曰:“西人以權力為天賦,以富強為國是,以競爭為當然,以進取為能事,是故挾其奇技**巧以肆其豪強兼並,更無知止知足之心,浸成不奪不厭之勢,於是國與國相爭,上與下相爭,貧與富相爭,凡昔之所以致富強者,今適為其自斃之具。此皆由‘貪’之一字誤之,此西說之害根於心術者一也。”四則曰:“臣觀西人處事,皆欲以科學之法馭之,夫科學之所能馭者,空間也,時間也,物質也,人類與動植物之軀體也,然其結構愈複雜,則科學之律令愈不確實。至於人心之靈及人類所構成之社會、國家,則有民族之特性,數千年之曆史與其周圍之一切境遇,萬不能以科學之法治之。而西人往往見其一而忘其他,故其道方而不能圓,往而不知反,此西說之弊根於方法者二也。”[73]人權、競爭、科學、追求富強,一股腦都成了靜安先生的撻伐對象。但亦不是不留餘地,在批判西人之科學方法之前,特加上一句:“臣不敢謂西人之智大率類此。”[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