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我這有限的一生

閑適是外表,真正的是苦味02

正因為對於鄉國有情,所以至於那麽無情似的譴責或怨嗟。我想假如我要寫一篇論紹興的文章,恐怕一定會有好些使得鄉友看了皺眉的話,不見得會說錯,就隻是嚴刻,其實這一點卻正是我所有對於故鄉的真正情愫。對於故鄉,對於祖國,我覺得不能用今天天氣哈哈哈的態度。若是外國,當然應當客氣一點才行,雖然無須瞎恭維,也總不必求全責備,以至吹毛求疵罷。這有如別人家的子弟,隻看他清秀明慧處予以賞識,便了吾事。世間一般難得如此,常有為了小兒女玩耍相罵,弄得兩家媽媽扭打,都滾到泥水裏去,如小報上所載,又有“白麵客”到癮發時偷街坊的小孩送往箕子所開的“白麵房子”裏押錢,也是時常聽說的事。(門口的電燈電線,銅把手,信箱銅牌,被該客借去的事尤其多了,寒家也曾經驗,至今門口無燈也。)所以對於別國也有斷乎不客氣者,不過這些我們何必去學乎。

我曾說過東京是我第二故鄉,但是他究竟是人家的國土,那麽我的態度自然不能與我對紹興相同,亦即是與穀崎氏對東京相異,我的文章也就是別一種的東西了。我的東京的懷念差不多即是對於日本的一切觀察的基本,因為除了東京之外我不知道日本的生活,文學美術中最感興趣的也是東京前身的江戶時代之一部分。民族精神雖說是整個的,古今異時,變化勢所難免,我們無論怎麽看重唐代文化的平安時代,但是在經過了室町江戶時代而來的現代生活裏住著,如不是專門學者,要去完全了解他是很不容易的事,正如中國講文化總推漢唐,而我們現在的生活大抵是宋以來這一統係的,雖然有時對於一二模範的士大夫如李白韓愈還不難懂得,若是想了解有社會背景的全般文藝的空氣,那就很有點困難了。要談日本把全空間時間的都包括在內,實在沒有這種大本領,我隻談談自己所感到的關於東京的一二點,這原是身邊瑣事,個人偶感,但他足以表示我知道日本之範圍之小與程度之淺,未始不是有意思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