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曾在這《俱樂部》中描寫過我幼時所漫遊的寫生世界的光景。那時因為自來水筆尖凍冰,隻寫了靜物一段就中止。現在《俱樂部》又催稿了。我凝視著我的筆尖探索去冬的感想,那墨水結成的小冰塊隱約在目;而舉頭眺望窗際,不複是雨雪霏霏的冬景,已變成明媚鮮妍的春光了。心頭閃過一陣無名的感動,這種感動和藝術的心似有同源共流的關係。我就來繼續描寫我青年時代的藝術的心吧。
說出來真是不恭之至:我小時在寫生世界中,把人不當作人看,而當作靜物或景物看。似覺這世間隻有我一個是人。除了我一個人之外,眼前森羅萬象一切都是供我研究的寫生模型。我把我的先生、我的長輩、我的朋友,看作與花瓶、茶壺、罐頭同類的東西。我的師友戚族聽到這句話或將罵我無禮,我的讀者看到這句話或將譏我傲慢,其實非也:這是我在寫生世界裏的看法。寫生世界猶似夢境,夢中殺人也無罪。況且我曾把書架上的花瓶、茶壺、罐頭等靜物恭敬地當作人看[4],現在不過是掉換一個地位罷了。
我在學校裏熱心地描寫石膏頭像的木炭畫,半年後歸家,看見母親覺得異樣了。母親對我說話時,我把母親的臉孔當作石膏頭像看,隻管在那裏研究它的形態及畫法。我雖在母親的懷裏長大起來,但到這一天方才知道我的母親的臉孔原來是這樣構成的!她的兩眼的上麵描著整齊而有力的複線,她的鼻尖向下鉤,她的下顎向前突出。我驚訝我母親的相貌類似德國樂劇家華葛內爾[5]的頭像[6]!我正在觀察的時候,驀地聽見母親提高了聲音詰問:“你放在什麽地方的?你放在什麽地方的?失掉了嗎?”
母親在催我答複。但我以前沒有聽到她的話,茫然不知所對,支吾地問:“什麽東西放在什麽地方的?”